後記 唯有在上帝裡
蘭登．吉爾基（Langdon Gilkey）是在一個最為開明的教育環境下長大。他生於1919 年，後來到了由杜威（John Dewey）創辦的先進教育機構──芝加哥大學的實驗小學中就學。吉爾基的父親跟實驗小學裡半數的父母親一樣，都任教於芝加哥大學。吉爾基在1939 年以優異成績畢業於哈佛，榮獲哲學學位。隔年就前往中國一所大學教英文，次年日軍佔領了他教書的地區，他就和其他西方人被居家囚禁，後來被送往山東的集中營。吉爾基有幸活了下來，多年後他把經歷寫成《山東集中營》（Shantung Compound ）這本書。

很脆弱的存在
這個集中營除了設置了電纜的圍牆以外，還有滿是機關槍士兵的崗哨。2 營區面積相當於大城市的一排街區，大約是2.5 英畝，但卻塞了2000 人在裡面。他的個人生活空間是一張床的大小，左右兩旁18 英吋、床腳3 英呎，可以放置個人物品。「在那個長9 英呎、寬54 英吋的小世界裡，每個人必須看守自己的所有物品，同時還要保衛自身的存在。3 營中食物極為欠缺，衛生環境也非常差，2000 多人共用20 幾間廁所，所以永遠都大排長龍，而且還沒有沖水設備。4 平常用來象徵地位的「金錢、家室名聲、教育程度」在這裡完全無法改變地位、生活空間或是發揮任何影響力。沒有人能夠擁有或是保有隱私，最慘的是，所有被囚的人在擄掠者的「疲勞轟炸」以及瞄準自己的槍桿之下，隨時都可能性命不保。

吉爾基跟多數受過教育、聰明的年輕人一樣，有一種「人生觀」──對於人生意義、本質和目的的信念。剛到營區的那段時間，他抱持著「自由主義學術界特有的人文主義自信」，他形容這種人文主義包含了兩個基本要素。第一，他相信人類的「理性和良善」，認為人的創造力可以解決人的基本問題。第二，他認為宗教「只是個人偏好、個人氣質的事情，只有在人願意選擇時才有存在的必要」，宗教對於解決人類在意的大事沒有什麼用處。他相信「世俗主義憑著它的技術、勇氣和理想，完全可以創造出一個不需要宗教的完美人生。「我問我自己，『為什麼在道德委身……在世上已有的和平絕對價值、在社會公義之外，會需要加添宗教這種虛飾？』」他認為這些道德委身不需要有宗教虛飾來加以支持，事實上，宗教信仰反而會分散人們對於真正重要事物的關注。

在營區的起初幾個月，吉爾基似乎證實了這種「世俗人文主義」的想法。當2000 位陌生人突然被放在一起，大家就開始組織動員，然後發掘每個人在專業上所能發揮的，一起分工合作──食物預備、衛生環境、醫療照顧，這些挑戰都各憑本事地被處理完畢。演員和音樂家也搭建了舞台，而且有各種表演。此外，人人都學到了一些新技能。「某些人連泥匠使用的泥鏟都沒見過，但是卻能在房裡做出精巧的磚爐……不只可以取暖，甚至還烤了滿像樣的糕點。」所有一切都證實了他的想法：「（人）在發揮文明技術（知識）層面上的能力是無限的。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對於『人有能力在知識和實用技術上進步』感到失望」，他認為人在解決生活問題上的才幹是「無限的」，而宗教和哲學「假裝想處理」的形上學問題，則是「沒什麼必要」。

人性真相
但是吉爾基接下來的記載，顯示出他的「世俗人生觀」是如何地被兩年來近距離看到的基本人性給徹底瓦解。他看見有人開始偷煤炭和食物，甚至連公眾羞辱都無法制止這種行為；為了空間、物資分配而打架，擁有比較多的人是奮不顧身地保護而非分享。一個又一個的危機接連發生，「不只是技術上的瓦解，更是品格上的崩潰。」他所抱持的「人文主義」問題在於「不是對科學技術有沒有信心……（而是）對使用這些工具的人的理性和良善，有著天真和不切實際的信心。」他發現所有人都非常自私自利，而且會用最聰明的方法，以道德、理性的言語來隱藏自己的動機。他稱這為「棘手的人類獸性」，這不只是較低階或教育程度較低的人才有的問題，在他們當中的宣教士和神父也是一樣。

他意識到這對他們的「小型文明」造成了很大的危機。「這種道德崩壞現象嚴重到已經威脅到群體的存亡。」特別是在群體最有需要的時候，很少人會願意定期地自我犧牲。「我開始明白，如果沒有道德上的健康，一個群體就會像沒有物資補給那樣地感到無助和迷惘。」

在他被選為房間分配委員會主席的初期，發生了一些讓他學到教訓的事。同住在一間小房間裡的11名單身男子，發現在同樣大小的另一個空間居然只有住9個人，於是他們找上了吉爾基，要求讓他們當中的一位搬到那間房裡，這樣每間就是平均地住了10人。吉爾基聽了這項請求很高興，「現在總算有個清楚的案例可以依循。當然，這種情況下的不公平（如果曾在生活中有過這種情況的話）是非常明顯的……任何會算術的人……若去計算和衡量，就會看到其中的不公平。」於是他認為「一般人在面對這麼清楚的不公平狀況時……至少都會願意修正一下這種不公平，即使這樣做會對自己不利。」再者，大家都是處在同樣的困境中，就像同在海上漂流的筏木上那樣。因此他認為有9人居住的49號房，雖然不一定會非常樂意，但至少也會同意他的分配，接受一個新成員進來住。

沒想到他們完全不同意。「我們當然為那邊的人感到遺憾」其中一人這麼說。「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這裡已經很擠了，他們應該煩惱的是他們自己太倒楣了。」吉爾基口沫橫飛地解釋「9個人跟11個人住同樣大小的房間是不合理的」，他表示公平分享是合理的，這樣做最終才會符合他們的自身利益，以後遇到同樣情況時，也才能訴諸要被公平對待。當然，吉爾基是早在羅爾斯（John Rawls）那本具影響力的書出版之前，就已經說了這些話，也有相關論點的著作，他和羅爾斯的理念幾乎是一樣的──除了理性和自身利益之外，人不需要訴諸任何其它觀點來建立和平、公正的秩序。

49號房的人聽了吉爾基看來精彩的邏輯之後，有個人回答：「朋友，也許是吧！但讓我來教教你一些現實──不管公平或不公平，如果你把那個人弄過來，我們就只會把他趕出去。而如果你再為了這件事來這裡，我們也會把你趕出去。」其他人試著讓語氣溫和一點，但也是堅決反對。他們試圖與吉爾基辯論，設法表示自己並非是不切實際、不講理或不公平。

當吉爾基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住處之後，有個念頭臨到了他：「一個奇怪的想法幾乎讓我笑了出來──如果一個人會因此失去寶貴的空間，那為什麼他應該要講求理性跟道德呢？」究竟是什麼迫使人要有保持理性的義務？如果你認為保持理性是為了自己的最大利益，那麼你所訴求的價值就沒有高過自私。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麼人不應該自私一點？所以，理性和邏輯不足以讓人們都一致同意並且有促進社會公益的行動──一定還需要有其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