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聖經,第一句話便是「起初上帝創造天地」,這是一個神學的宣告,正如一首交響樂,第一小節,便把其中母題帶出,一切皆出於祂的創造:祂創造的靈、祂的創造奇工。誠如薩爾納(Nahum Sarna) 所說:「聖經的創造敘事乃是個信心的文件(document of faith)。」這是一部怎樣的信心之歌呢?說是神學宣告,說的不只單是第一句,也可以指全卷創世記。到底在甚麼處境下,出於甚麼原因,作者需要作出如此宣告。如果我們依稀記得在導論中,我們根據學者的推論,認為創世記乃是被擄回歸期間所成書的,這便是我們用以構建我們的神學詮釋的預設。相對於一種字面解經、不顧及成書之歷史效應和接受史下(不自覺帶著)的神學預設,我們對詮釋的自覺是,不自以為所詮釋的就是真理本身。既是神學詮釋,所作的是嘗試讓文本內在的多元涵義和讀者有一種富有意義的境域融合。
創世記一至十一章廿九節是神話敘事,導論中已有交待,此處不贅。這一部分,包含著種種重要的關乎人類生命和文明世界的主題:創造、生命、關係、秩序、暴力、顛覆等等,以及維續這一切的真正關鍵:上帝和人。第一和二章論創造,第三章論知善惡樹和生命樹,並人之被逐出伊甸園,第四章亞伯和該隱的故事帶出暴力和流放,第五章展示譜系,第六至第九章以遠古的偉人帶出統治壓迫、洪水和秩序的逆反與破壞,以及挪亞和上帝的保存—遺民觀的雛型,第十章說明不同譜系和族群之所以,十一章以巴別塔講述自古以來人類大一統以霸和奴役他人的傾向,以及上帝的反對。
第一節 世界之源由:混沌與創造(一1∼二3)
一、 起初上帝創造天地
創世記第一章,是基督信仰群體,也是猶太信仰群體的聖經的全經之首。一章一節,彷彿揭幕一樣,讀了的人不無一種欣賞戲劇或電影的感覺,對之後劇情不自覺的有著一番的期待,像是全書,或甚至說對以色列民而言整個舊約的開場白,是整部歷史的說明,是民族存在的肇始。起初上帝創造天地—這一句若是向被擄回歸的子民所宣告,若是祂的僕人從心中所發出,那更是何等美妙的樂章的序曲,彷彿一開始便是號筒吹響。若從基督群體—新約教會的角度來看,便是啟示錄的號筒早已在故事之初響起。
第一章的基礎是上帝之所是。祂所胸懷的一切,是天地萬物和生命的根基。祂創造萬有,單在第一段(一1- 二3)創造(bārāʾ) 一詞便出現了五次(一1, 21, 27),但造(ʿāśâ) 則出現十次(一7, 11, 12, 16, 25, 26, 31;二2, 3),若連二章四節也包括在內則十一次。這兩個詞常用以作對比,比如說羅斯如此指出:「創造(bārāʾ) 這一個動詞單單用以指上帝的作為。人類可以造(ʿāśâ),形塑和建造(bānâ);但對於希伯來人而言,上帝創造。這動詞就本身而言並沒有從無造有的意思。」
同樣的,巴爾(James Barr) 認為作者(此處亦可以視為P) 在用詞上並不僵化死板,似乎一定只用某個字、某個動詞說明一個動作。反之,他靈活的交替使用著bārāʾ 和ʿāśâ 這兩個詞。只需從創世記一和二章的章節中便可看出bārāʾ 和ʿāśâ兩個字並沒有絕對的分別。一章廿一節裡說:「上帝就創造(yiḇrāʾ) 了大魚和在水裡滋生的各樣活動的生物」,廿五節裡則說:「上帝造了(yaʿaś) 地上的走獸」,而二章三節裡則說「創造的(bārāʾ) 工」。更合適的說法是,作者乃是在可選擇的字彙中靈活的表達上帝的創作。這是巴爾在〈創世記中的上帝的形象:一個用詞的探討〉(“The Image of God in the Book of Genesis: A Study of Terminology”) 一文中的論述。
舊說有認為這兩個詞之分別在於,創造指的是上帝之從無造有。可是,今天大部份學者認為,創世記第一章不能用以證明上帝從無造有。那不是原作者的意圖。誠如猶太學者薩爾納引述中世紀拉比以斯拉(Abraham Ibn Ezra,公元十一至十二世紀西班牙的猶太學者)的話所說,「bārāʾ 本身沒有從無造有(creatio ex nihilo) 的意思。這一個教義似乎是到第二聖殿晚期才首度被表述。」第二節的經文所說的空虛混沌(ṯōhû wāḇōhû),是否表示早在創造之前,便有某種類物質的存在。
如果第一節是標題總綱,那麼第二節才是真正的第一句。糾纏於這類的討論,不會有結果。事實上,經文對於要證明地球如何出現沒有太大的幫助。
是的,「起初上帝創造天地」是個神學的宣告。試想像,如果經文是被擄後才成文的,那麼所要對應的是被擄之民身處異邦,面對異邦之神明,他們是否堅信先祖的信仰?所以,或許無論是「創造」或「造」,重要的是作者要宣告一位在混亂中賜下秩序的上帝。混亂本身不是人生命的主宰,因為藉著那創天造地的上帝,萬事都有目的,天地萬物都能各從其類。不過,在實存生命的過程中,這樣的體悟更普遍是在張力和掙扎中體悟。
「起初」(bᵉrēʾšiṯ),作為閱讀聖經的華人信徒群體,不難想到約翰福音一章一節說:「太初有道」,把耶穌基督視為先存的道或與上帝為一、為同質,從「上」而「下」道成肉身、住在人中間。比較受忽略的是馬可福音中一章一節中的「起頭」,不為人所知所識的上帝的兒子,處處乍現於人生不同的場景,帶來生機。我們若視bᵉrēʾšiṯ 和「起初上帝創造天地」整句為宣告的話,同時看它為創世記的母題,起初意涵的就不只是時間上的起初。薩爾納也視這傳統的翻譯作為一種宣告,是一種表達上帝在時間之外,也是空間之外的上帝;兩者都是祂所創造的。我們若保留那一切開始之時,萬物尚未成型之時,一切仍是混沌之時的含義,我們可採取一種綜合的看法:祂能叫一切開始,祂是一切可以重新開始的原因,是創造的源頭。這樣,祂就不只是時空的開始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