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說說我的流行病

現在是禮拜天晚上十點。腦袋斜靠在Uber 玻璃車窗上的我，累得連身體都無法挺直。今天完成了六場講道—你沒看錯，六場。我帶領的教會最近又加開了一場聚會。你也會像我這樣向人讓步，對吧？我講到第四場結束都還沒問題，但從第五場開始，我就完全記不得自己在做什麼了。我累過頭——情緒、心理，甚至屬靈方面。

教會決定開始第六場聚會時，我打電話向一位加州巨型教會的牧師求救。他曾經有一段時間，一天帶領六場聚會。我問他：「你怎麼辦到的？」他說：「很簡單，就跟每週跑一次馬拉松沒什麼兩樣。」我回答：「好吧，謝謝你。」我掛斷電話，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馬拉松明明就很難啊？我的長跑才剛開始，而他因為外遇離開教會。這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預兆。

回到家，宵夜時間才吃晚餐。因為累過頭，精神緊繃到睡不著，於是我索性打開啤酒，栽進沙發看電影。那是一部晦澀難懂、不知名的功夫片。裡頭的人說著中文，還好有附上英文字幕。基努．李維（Keanu Reeves） 在裡面演壞人。我很欣賞他。但看著電影隨即嘆了口氣，想著最近幾乎每晚獨坐沙發，家人早已熟睡。我有些擔心，因為以前對功夫片並不著迷，難道這是心理生病的前兆？

「（心理生病）就從他迷上獨立製作武術電影的那一刻開始……」

但真實情況是，我覺得自己像個喪屍，半死不活。麻木是我唯一的感覺；整個人是平面的，身處一度空間。情緒上，我與一股綿延不息的焦慮暗流和一絲淡淡的憂傷和平共存。而最經常有的感覺，是我絲毫提不起勁的屬靈狀態，非常空虛，好像我的靈魂是空洞的。

我的生活步調太快。而我喜歡快。我是標準的A型人格，超級行動派。喜歡把亂七八糟的事情趕快做完，但全都做過頭。我每個禮拜從早到晚工作六天，仍然覺得事情沒做完、時間不夠用。更糟糕的是，我感到過於匆忙，覺得自己每天都忙得像是被撕成好幾個人來用，而且不斷錯過我眼前的每一刻。但組成人生的，可不就是一連串的現在嗎？有人也跟我一樣嗎？我不可能是特例。

時間來到禮拜一，我早早起床，匆匆趕去辦公室。我總是馬不停蹄。今天又是會議滿檔的一天。我痛恨開會。身為內向創意型的人，再加上我跟大多數千禧世代的人一樣，很容易對事情失去興趣。讓我參加一大堆會議對我個人和參與其中的人都沒有好處，但教會成長迅速，不參加也不行。我不太想提這件事，因為說來實在尷尬，我們教會連續七年，每年成長超過一千人。我以前認為這就是我要的，畢竟教會迅速成長是每個牧者的夢想；不過，有些功課必須嚐到苦頭才能夠學會，我到後來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想擁有一堆斜槓身分：執行長／非營利事業機構執行董事／人力資源專家／經營策略大師／最、最、最上層的領袖，還同時兼任其他職務。

當初，我做這些全都是為了教導耶穌的真理。但這些真的是耶穌做事的方式嗎？說到耶穌，我心中一直埋伏著一個可怕的想法，一個揮之不去的良心問題。

我要變成什麼樣的人？

我剛滿三十歲（三十大關！），所以我勉強還有足夠時間，為自己勾勒出一幅品格養成的路徑圖，規劃未來二、三十年的人生。我停下，深呼吸，想像自己四十、五十、六十歲的樣子……看起來不太美妙。

我看見一名「成功」男性，只不過衡量這份成功的指標全是錯的：教會規模、書籍銷量、講道邀約次數、社會地位，諸如此類，還有新型美國夢—專屬於你的個人維基百科頁面。雖然他滿口談論耶穌，實際上卻是個情緒不健全、屬靈膚淺的人。雖然婚姻還在，但只剩下義務，索然無味。孩子們不樂意跟教會有任何關聯；因為教會是老爸的首選情婦，是他逃避疼痛傷口而逕自奔向的非法戀人。我還是原來的我，只是更老、更糟—過勞、不快樂、情緒一觸即發、動輒對我最愛的人不假辭色、宣導某種生活方式但言過其實。

對了，還有總是匆匆忙忙。是什麼原因讓我如此急切成為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

我突然明白，在美國，你可以既是個成功的牧師，又同時是個差勁的門徒；你可以牧會成功，卻輸掉自己的靈魂。但我不想要這樣的人生。

我們離開倫敦前的那天晚上，肯恩用他標準的英國腔為我禱告。他說我正走進一條岔路，一邊是朝向光明之城的平坦大道；另一邊是通往暗黑森林、深入未知的泥土小徑。而我正打算走上那條尚未鋪平的小路。我完全聽不懂他在禱告什麼，但我知道肯定具有某種意義。因為他禱告的時候，我的靈魂在上帝的環繞下顫動。可是，上帝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在飛機上，我追趕著電子郵件的回覆進度，因為那是最適合進行這項任務的時候。但一如往常，我進度落後。後來又得知一個壞消息：有幾位下屬對我表示不滿。當時的我充滿憤怒和驕傲，開始對巨型教會發出質疑，並不是針對教會規模，而是運作方式。難道事情就只能這樣了？一大堆人來聽講道，聽完又各自返回原本過度忙碌的生活？我的情緒嚴重不健康，內心滲出的化學廢料都滴漏在我可憐的下屬身上。

領導力的原則是什麼？「領袖如何，教會也如何。」真要命！我當然不希望我們教會最後變得跟我一樣。

當我坐在飛機走道21C 的座位上，沉思著如何回覆一封令人情緒繃緊的電子郵件時，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冒了出來。或許是三萬英尺高空氧氣稀薄的作用？不過應該不是。這個想法早已蠢蠢欲動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只是我一直壓抑。因為這念頭太危險，對現狀的威脅太大。然而現在，應該是打開囚籠，野放這個想法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