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完美俱樂部

如果你是那種大聖人——信心從不動搖、聖經永遠打開、腳步從不偏離正路，這本書大概不適合你。說真的，如果你的光環從來沒歪過，那你應該很難對這個故事產生共鳴。
你是那種完美無瑕的「超級聖徒」嗎？
「人的信心究竟為何動搖？」這是你對信仰唯一的疑問嗎？
你從來沒懷疑過自己的信仰，你心早就牢牢鎖定天國，甚至連email都想取名叫 heaven@pearlygate.com嗎？
你每天一早起床就禱告「我們在天上的父」，晚上從不間斷地用「阿們」結束一天嗎？
如果你符合以上所有描述，恭喜你！我起立鼓掌，向你獻上誠摯敬意。然後讓我誠實告訴你：這本書不是寫給你這樣的讀者看的。
這本書是為了「不完美俱樂部」的一份子而寫。這本書適合我們當中那些苦苦掙扎，又或是失足犯錯的人；適合那些既有聖潔一面，又有惡劣一面的人。我們這些人縱然本著善意，但卻未能總是身體力行；我們確實有突破的時候，但往往要不了多久就潰敗。我們其實早就對自己的失敗了然於心，不需要別人再三提醒。真正需要的，或許是重新回想、再次被提醒——那份上帝從不放棄、始終如一的愛。
再沒有比雅各這位不完美的族長，更能夠展現上帝是如何堅決不放棄我們。
名義上他確實是族長。但如果聖經人物要來張大合照，他肯定顯得格格不入。你會看到亞伯拉罕和以撒站在那裡，濃密的頭髮、寬厚的肩膀、輪廓分明的五官，簡直就像美國總統雕像山上的英雄；然後是雅各——戴著墨鏡和遮陽帽的小個子，站在旁邊，怎麼看都不太像是同一掛的。
雅各這個名字的發音，剛好跟希伯來文「腳跟」的子音一樣，真的很貼切。因為他一出生，就緊抓著雙胞胎哥哥的腳後跟，好像在說：「喂，毛毛哥，別想搶先，老大的位置是我的。」這根本是個超諷刺的開場——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走在爭奪的位置上。雅各的綽號是「騙子」，而他確實不負其名[i]：趁哥哥餓昏時設局奪權、欺騙垂死的父親，之後又用自己的手段對付同樣狡猾的岳父。一路走來，處處算計。
你說他是天才嗎？不。說他是浪子可能更為貼切。雅各雖然不像浪子那般淪落到與豬一同在泥裡打滾，但他確實曾與上帝、或至少是某個如上帝一般的人在泥地裡摔跤；他們整晚纏鬥、摔角，直到天快亮時，雅各抓住對方，氣喘吁吁地說：「求你賜福給我！」祝福是得到了，但也付上代價：雅各得到了新名字「以色列」，但他的髖骨脫臼了，從此走路一跛一拐。
這故事聽起來熟悉嗎？你曾為了自己的過去、未來、痛苦與問題和上帝摔跤，而你也如雅各一般，在結束了這場屬靈的纏鬥後，留下跛足的印記。
有些人如鷹展翅上騰、有些人奔跑卻不困倦，還有些人行走卻不疲乏。[ii]但你呢？我呢？雅各呢？我們則是跛足前行。
雅各的故事就是為那些「跛腳」的人而寫的。
昨晚我就和這樣一位「跛腳」的人談話。我們在一場晚宴上坐在一起。十二個人共享一頓晚餐、一瓶紅酒，一邊欣賞德州南部美麗的日落風景。丈夫們坐在後院的陽台上，我跟大家都不太熟。
「陸可鐸，你是做什麼的？」這個問題讓我不太自在。沒有什麼比發現社交圈中來了位牧師更能迅速冷卻熱絡的對話了。（老實說：搭飛機時，如果旁邊的人問起我的職業，取決於我當下的狀態，如果有心聊天，我會回答「作家」，不然就會說「牧師」。）
「我是牧師。」瞬間一片沉寂。同桌的超級聖人（通常都會有這麼一兩位）分享了自己讀經的收穫；而那些「跛腳」的人（也總是會有幾個）則會為自己粗鄙的言語道歉，並開玩笑說用完甜點後可以來收奉獻。
大夥兒恢復閒聊，但坐在我右邊的那位先生卻開始悄聲和我談論自己的信仰，或者說他失落的信仰。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八十歲，但外表看上去他已是如此老邁。他的眼睛半睜、肩膀下垂。他抽著雪茄，一邊啜飲黑比諾紅酒。他說自己的叔叔是位牧師，而他曾在阿拉巴馬州的一條河裡，接受叔叔施洗。但那早已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後，他歷經喪子、夢想破滅和生意興衰。他也曾與上帝摔跤。他說：「我想連上帝也拿我沒轍。」
他肯定能從雅各身上找到共鳴。
我們很難消化雅各的故事，因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但雅各的故事也讓人感到安慰，因為我們同樣經常犯錯。我們會想，如果上帝能愛雅各、使用雅各，祂是否也願意這樣對我們呢？
雅各一生活了147年[iii]，但聖經裡真正著墨最多的，只有他77歲到97歲這二十年的經歷[iv]，記載在《創世記》第25到35章。除了這二十年的經歷外，我們對雅各的人生所知甚少；但這二十年的故事，卻精彩又深刻，值得我們細細品味。
故事背景發生在西元前兩千年左右的以色列南部，主角是一群住在帳篷裡、以牧羊為生的遊牧民族。他們生活在一片遼闊而崎嶇的土地上。這段故事就像一幅層次豐富的馬賽克拼圖，從雅各的祖父——亞伯拉罕——的冒險開始，一步步鋪展開來。亞伯拉罕擁有大批牛羊、金銀財寶，可說是相當富有，但他更富有的是信心。正因這份信心，使他能勇敢離開熟悉的家鄉，去尋找一片新的土地來建立新國度。[v]
他雖然有信心建立新國度，卻沒有信心能迎接新生命。當上帝對亞伯拉罕和他的妻子撒拉說：「是時候準備嬰兒推車和佈置嬰兒房了」，他們忍不住笑了出來。亞伯拉罕當時快一百歲，撒拉也接近九十歲了。一想到要在瘦骨嶙峋的膝蓋上抱著嬰兒搖啊搖，兩人幾乎笑翻天。[vi]撒拉還開玩笑說，這對父母跟孩子一樣，都沒幾顆牙了。亞伯拉罕也笑著附和：「我們一家大小都要穿尿布了！」他一邊笑到趴地，撒拉則笑到蜷縮成一團。
但孩子真的誕生了。他們給他取名為「笑子」。開玩笑的，但其實這樣想也沒錯，因為以撒（Isaac）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笑」[vii]，如果你覺得奇蹟發生的機率低到讓人想笑，這個故事會讓你明白——上帝總會在最後露出勝利的微笑。
亞伯拉罕晚年時，決定為以撒找個妻子。他派僕人回到自己的家鄉，交代說：「要為我的兒子娶一個妻子」（創世記24:4）。這位僕人一邊走一邊禱告，求神讓他的任務順利。結果他才剛說完「阿們」，一抬頭就看見了後來成為以撒妻子的利百加。
接著，僕人去拜訪利百加的家人，尋求她父親的祝福，也徵求她哥哥的同意。她哥哥名叫拉班——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不久之後，你就會看到他欺騙雅各的故事；而雅各剛好也才騙了自己的父親以撒和哥哥以掃。這整段故事裡，充滿了勾心鬥角。
拉班把利百加交給僕人，僕人把她帶回去給以撒。以撒把自己的心交給了利百加，而利百加則為他生下雙胞胎──雅各和以掃。
這對兄弟從還沒出生就彼此不合，利百加的肚子像是在上演一場籠中格鬥。聖經說：「孩子們在她腹中彼此相爭」（創世記25:22），原文甚至更直接，意思是「他們在她腹中打鬥」。8
有一次，兩兄弟在肚子裡踢來踢去，利百加忍不住問上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上帝回答：「兩國在你腹內；兩族要從你身上出來。這族必強於那族；將來大的要服事小的。」（創世紀25：23）
在古老的宗族制度中，長子的地位通常凌駕於幼子之上。然而，在上帝的計畫裡，雅各卻將勝過以掃。「大的要服事小的。」若這不是上帝親口說出，利百加絕對想像不到。

生產的日子到了，腹中果然是雙子。先產的身體發紅，渾身有毛，如同皮衣，他們就給他起名叫以掃。隨後又生了以掃的兄弟，手抓住以掃的腳跟，因此給他起名叫雅各。
（創世記25：24-26）
以掃長成了一個領袖該有的樣子：外表剛強、紅潤、多毛。在他們的語言中，「以掃」這個名字就是「多毛」的意思，這個名字的英文發音（Esau）也與「蹺蹺板」（Seesaw）押韻，暗示以掃的人生將充滿起伏跌宕。
以掃是個獵人。你可以想像他衣櫃裡滿是迷彩服，然後駕駛安裝了槍架、泥地輪胎的四輪驅動卡車，保險桿上還貼著：「釣魚至上」的貼紙。追捕野鹿，或是把一群鵪鶉嚇得四竄，是他人生最快樂的時刻。以掃的世界圍繞著野鹿、野鴨、卡車，而父親以撒也偏愛他。
然而，利百加卻偏愛雅各。比起剛強，雅各更顯得細膩；比起鍛鍊體能，他更偏愛讀書；比起戶外活動，他更愛待在室內。雅各是那種週末喜歡窩在圖書館，而不是去野外露營的人。反正你很快就會讀到，我就直說了吧：雅各是個「媽寶」。「雅各為人安靜，常住在帳棚裡。以撒愛以掃……利百加卻愛雅各。」（創世記25：27-28）
這家人可絕了，兩兄弟在母腹中就在爭鬥，而且父母也偏心。以掃靠蠻力，雅各憑機智。簡直是家庭失調的典範，要是有心理諮商師來輔導這家人，光靠他們的諮商費就足以給自家孩子付大學學費了。
即便如此，若不是為了剛剛提到的「長子名分」，這對雙胞胎或許還能和平共處。長子的名分意味著在財務上得到優勢、在宗族裡佔據優先地位、可以獲得雙倍產業，還有諸多特權。但最重要的是，以撒的長子將承接上帝與亞伯拉罕所立的約，這個約應許上帝將藉著亞伯拉罕的後裔賜福萬民，而這位後裔正是耶穌基督。（請參閱創世記12：3、使徒行傳3：24-26）9
這麼看來，我們本該期待雅各成為一位非凡之人，成為聖潔的典範。他應該憐恤貧窮人、安慰病人，並鼓勵身陷苦難的人。也許還會寫幾篇箴言、創作幾首詩篇，甚至天生自帶彩虹般的光彩。大家肯定都這麼想。
但事實上，他什麼都沒做。他的生命中確實有些光彩時刻，但不多。他的故事或許會激勵我們，但更常讓我們困惑。他的人生經歷與其說適合當主日學教材，倒不如說更像大家酒酣耳熱後的笑談。他娶了兩個姐妹為妻，卻只愛其中一位；他對妻子的爭鬥袖手旁觀；他與婢女同房；他的家人崇拜外邦神明；當他的兒子們如狂戰士般屠殺整個村落時，他也不聞不問；他的長子與婢女發生關係；他最愛的兒子被兄弟們賣為奴隸。他流亡了整整二十年。他狡猾透頂。這個人既不傳道、也未曾發過預言，甚至從沒說過一句值得典藏的金句。如果你在找聖誕電影的主角，雅各絕對不會雀屏中選。
然而，如果你想見識上帝的信實多麼堅定不移……
如果你想知道上帝究竟可以容忍一個惡人與他的惡事多久……
如果你在想上帝的計畫是否容得下那些搞砸一切、失敗連連、精於算計，甚至像經典名著《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裡那些走投無路、靠擲硬幣決定究竟一切是自己的意思或上帝旨意的人……
如果你需要聽聽上帝的信實是如何永無止盡、絕不動搖，毫無差錯……
如果你想知道上帝是否仍能使用一個曾經跌倒的人……
那麼，你需要聽聽雅各的故事。
當上帝向祂的子民表明自己的身分時，祂宣告：「我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10
祂不單是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祂也是雅各的神。雖然雅各並不完全，但上帝仍然使用他。就這麼簡單。
上帝為何如此信實？因為恩典。恩典追隨著雅各，恩典在曠野尋見他，恩典在他流亡之地保護他，恩典在雅博渡口與他摔跤，並賜福給他，恩典引領他回到迦南。
雅各的故事見證了那神聖、意想不到、不配得卻仍不求自得的恩典。
你認識這樣的恩典嗎？
恩典在天國遊行的隊伍中打頭陣，帶領一群被世界拋棄的失敗者、沒沒無聞的人，離開中途之家與監牢，進入祂的殿堂。
你不只在主日可以經歷上帝的恩典，而是每分每秒都能支取。上帝的恩典多寡與你是不是個好人無關，而是取決於祂的良善。上帝的恩典不是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幸運符，而是在你心中熊熊燃燒的烈焰。
上帝的恩典不只發生在遙遠的過去，而是今時今日、此時此刻依然成立，只要你願意向祂獻上一句禱告。
上帝的恩典永不止息。
這就是祂的本性，祂是「雅各的神」。我們的神，看顧那些苦苦掙扎、跌跌撞撞，命懸一線的人。
所以，如果你在尋找無懈可擊的聖經英雄，我會推薦你去讀但以理或約瑟的故事；如果你渴望讓紅海分開、呼求天火降下，那摩西與以利亞的故事或許更適合你。
但如果歲月已在你身上留下傷痕；如果你的腳步不再輕快，只能沉重地跛足前行；如果你曾經認真懷疑，甚至如今仍在問，上帝是不是也拿你沒輒了，那麼，這個故事，正是為你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