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社會的良知寇爾森

無期徒刑/寇爾森/譯者:林紅季

寇爾森相關著作

Born Again

《重生》
(Born Again)

Born Again

《無期徒刑》
(Life Sentence)

1972年美國總統選舉進入白熱化階段時,有五位與尼克森競選團有關的人,夜闖民主黨大本營「水門」,企圖竊取其競選大計,不幸失風當場被捕。1974年尼克森黯然離職,他手下的幾員大將也一一啷噹入獄,寇爾森(Chuck Colson)即其中之一。
寇爾森是尼克森的特別顧問,他對尼克森極忠心,也最得尼克森賞識,他執行尼克森的命令不遺餘力,剷除尼克森的異己更是不擇手段。因此,人稱之為「尼克森的劊子手」。
水門案發,為免捲入漩渦,尼克森一當選連任,寇爾森便辭職回紐約重執律師舊業。就在他對未來、對自己都充滿著前所未有的茫然、倦怠和恐懼之際,他在老友的帶領下悔改歸主,他信主的消息馬上成為報紙的頭條新聞,「假如寇爾森都會悔改,人類就有希望了!」有一個報紙這樣說。
七四年寇爾森被判入獄,七五年獲釋後,他完成「重生」(Born Again)一書描寫他信主之經過,此書一出舉國轟動,頓成全美最暢銷書,影響了許多人。
「無期徒刑」(Life Sentence)是寇爾森繼「重生」之後又一力作。此書細述他出獄後,從徬徨迷網到重回監獄從事監獄改革、監獄福音工作之歷程,內容極為生動、真摯、感人。校園雜誌曾於1981年七月號中刊登摘譯其中精華,本次專輯特地再次全文刊登,以紀念他起伏跌宕,最後竭力為主所用的一生。



我自由了

「你自由了!你自由了!」律師衝著我喊。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九七五年五月卅一日,律師接到我獲釋的消息,即刻趕來監獄看我。

望著律師,一時我竟無言以對,幾個月的煎熬已經使我的情緒麻木了!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答道:「別騙我!我不相信。」

「你自由了!我告訴你,你自由了!」他繼續向我大吼。我的身心漸漸舒展,眼淚簌簌而下─並不是喜極而泣,而是冷冷地告訴自己:「在看見法官的手令之前,別相信這件事。」

司法官面帶著笑容,遞給我簽署好的釋放書,過了整整四個小時,我的感覺仍是麻木的,直到內人佩蒂紅著雙眼來接我回家時,我心裡的防衛才漸漸撤除了,而另外十八位同室獄友的呼叫聲更告訴我,我的苦刑真的過去了!

鑽進我們的紅色旅行車,由於我的駕駛執照已經過期,所以由佩蒂開車,摩娑著光滑的塑膠坐墊,我突然意識到我還有其它許多的權利已經被剝奪了:我不能投票、不能任公職、不能再執行法律業務……。但今晚這一切都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我回家了!

那晚,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我向主也向自己說:「刑已服,債已還,如今我自由了!可以重建新生活──一種較單純的生活,不再介入政治──也許從商,也許寫作,要常與家人在一起。」

我要忘掉監獄生活的創痛,我要將「水門」的仇恨和忿怒拋諸腦後,我要……,想著想著竟無法入眠。為什麼我腦海裡浮現的不是一幕幕安寧,井然有序的新生活,而是一幅幅甩都甩不掉的往事:

我想起有一回坐在阿拉巴馬監獄起居室中看電視的情形,人很多,舊的黑白電視播演一齣悲劇,兩組牌局正在進行;我試著在這種吵噪中看書。

一個叫阿契的紋身囚犯突然站到我面前,大叫:「嘿!寇爾森,你不久就可出獄了,你出獄後會為我們做些什麼呢?」

整個起居室倏然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我。

我回答說:「我會設法幫助你們,我不會忘記這個監獄和我的獄友。」

他冷笑一下,說:「我眼看著你們這些大人物來了又去,你們老是說這種話,可是,你們一出獄就把我們忘了,沒有人關心我們,一個也沒有!」

這幕景象褪去了,但阿契咆哮的聲音猶回響在我心中。

在迷霧中

出獄後,有好幾個月我熱切地尋求,想明白神要我做什麼,我感到來自許多方面的拉力,但無法確定哪一個才對。尼克森和一些友人慫恿我從商,我的老友同時也是我的法律伙伴查理墨林,鼓勵我開業當律師,有的州仍容許前科犯當律師。不過,我已無意重作馮婦了!

那時華盛頓團契之家的禱告小組邀請我參加他們的工作,他們不僅請我參加聚會,也邀請我在各州州長的早餐會報上發表演說。我對演講一事表示反對,因為我知道有些水門人物已因演講而致富,我曾向吉賽爾法官保證過,我絕不這樣作,免得人們覺得犯罪是值得的,因而產生反效果。

既然從商、當律師、公開演說都不可能了,我決定全力來完成一部描寫我一年半之前決志信主之經過的書,這本書我在獄中時已開始寫了,有的出版商願付極高的版稅,但我知道他們主要的興趣是在揭露尼克森的秘聞,因此我沒有接受,而接受了「選民之書」出版社的一小筆定金。

在這段困惑期中,邀請羅迪士作工作伙伴,算是我一項明智決定。那時各方來信堆積如山,邀請我去演說的教會多得無法回覆,若不是羅迪士幫忙,我真不知何時才能把「重生」這本書完成。

羅迪士不僅是最優秀的行政人才,也是頂忠實的好朋友,他出任退伍軍人協會副主席等高職後,於一九七四年年底提早退休,並寫信到獄中給我:「無論你何時獲釋,我都願意幫你做佈道工作」。

羅迪士與我同工時,經常向我提及監獄的需要,他一再的提醒,在我裡頭產生一股微妙的壓力,驅使我積極地籌劃如何為獄友們做點事。

我有一個夢

一個週末的早晨,陽光穿透玻璃門,射入臥室,我翻身而起,蹣跚走入盥洗室,坐在鏡前一面伸手取刮鬍刀、一面用惺忪的睡眼凝視自己,忽然間我怔住了了!一連串的鏡頭像一張張的幻燈片迅速地閃過腦際:灰衣囚犯、上課、討論、祈禱……。

「是的!我要這樣作,帶他們出來,教導他們,再讓他們回獄中建立基督徒團契──全美所有的監獄都要成立這樣的團契。」

我從發怔中完全清醒過來,我發現自己心跳加快,體內每一根神經緊張而興奮─擺在我眼前的是一項簡單而詳盡的計劃──一些面帶笑容的男女湧出監獄,他們圍著桌子聚會、查經、有美好的團契。我從來沒想過這樣的事,這些點子原不是出於我自己,我不過是個反映者。

這個構想是出於神嗎?或只是我一時心血來潮?我把冷水潑在臉上,我發現這不是發燒時的囈語,而是十分確定的思想,我趕快擦乾臉,奔到電話旁,播電話給華盛頓團契之家的哈羅德:

「哈羅德,很抱歉一大早打擾你,我是寇爾森……我們能否聚聚。」

二十分鐘後,我們一起喝咖啡。我說:「弟兄,你可能認為我瘋了……。」我把剛才的經驗概述一番。

我在敘述時,細節變得更清楚了:囚犯可以兩個兩個出獄休假兩三個星期,可以在團契之家教他們信仰原理,犯人可以住在附近的宿舍……。當我講完時,哈羅德說:「這事出於神,不用懷疑。」

然後他發出一聲歎息,「唉!當然啦,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們無法進入監獄,更不用說把犯人帶出來了。」

「在神凡事都能」我將他最喜愛的經文之一送還給他。

我們花了一整個早上禱告,討論策略。

我和在國會的老朋友說過,他們都認為為犯人做點什麼,構想很好;可是他們並沒有給我進一步的消息。某次,我們在週一早餐團契相遇,哈羅德搖搖頭說:「我不敢想我們會得到國會任何幫助,政客們對監獄工作十分小心機警,他們知道百分之八十的民眾希望絞死罪犯,這樣又何必為囚犯做些什麼呢?」

我問:「我們直接去找獄政處處長如何?」我知道這想法相當愚昧。

哈羅德慨歎道:「找一找也無妨,大不了白找。誰是處長?」

「諾曼‧卡爾森,一個正直可敬的人。」

在一個亮麗的六月清晨,羅迪士開車送我們到獄政處,卡爾森領我們到他那豪華、寬敞的辦公室裡。哈羅德問卡爾森反不反對以禱告作為晤會的開始,卡爾森說好,於是哈羅德領我們禱告,然後由他開場:「我們有一個夢想,希望在聯邦監獄推展一項新的工作……。」

卡爾森唐突地打斷我們的話,他說;「你們的話很有道理,我知道監獄不是好地方,連它最好的也很不理想……。」我想他接下去會說:「不過…」以及一大串為什麼不能做的理由。

不料他卻說:「前不久我們去南加州的的終島監獄,禮拜天我們上教堂,崇拜進行時,牧師要求犯人也自然流露地開口禱告,有一個犯人,背著我們,我看不見他是誰,居然為我和我太太禱告,令我驚訝異常。」

哈羅德與我為之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說:「嗯!卡爾森先生,那人是基督徒,他為你禱告是因為他愛你。」

我們又把話題引回監獄制度,我委婉地提出我的想法,我先描述我在獄中的經驗,我們小團契的種種,以及耶穌基督如何感動並改變被囚者的生命,然後我提出監獄制度的錯處:

「刑滿出獄者,大半又為非作歹,某些州的再犯率高達百分之八十,監獄簡直沒有再造作用。」

卡爾森一言不發地聽,時而點頭。我繼續說:

「我們花幾十億元辦監獄,可是根據調查,五分之四的犯罪案件是前科犯幹的,這種花費一點用處也沒有,而且款額驚人,我們必須以更好的方式來改變囚犯的生命。」卡爾遜仍然專注地,一言不發地聽,令人莫測高深。我作了一個深呼吸,直接了當地提出結論:

「監獄對犯人沒有幫助,每一位監理人員都被看作警察;但有一位不一樣,就是耶穌基督,他的愛和能力能改變人的生命,這就是答案。我知道祂有醫治、淨化的大能,這樣的事情不斷在發生中,請給我們機會來證明。」

卡爾森臉上的肌肉仍未有一絲牽動。幾分鐘後,他給了我們簡短的答覆:「照你們的計劃去行吧!我會下令召集我的部屬,擬出細節來。」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走出卡爾森的辦公室,那天會面的情形,以及那位囚犯為卡爾森代禱的事都太出人意表。

比夢更美的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日,十二名選自東部六家聯邦監獄的犯人獲准外出兩週,參加我們辦的門徒訓練。然後他們再回監獄,向獄友傳福音。

我們第一週的訓練課程是「團契的意義」、「平衡的基督徒生活」、「耶穌是誰」等專題。十二名犯人的學習慾十分旺盛,儘管所受的教育有限,但他們努力不懈地查考聖經,渴望多認識真理。

在第一週快結束時,我們問工作人員,犯人守不守規矩,他回答說:「非常好,唯一違規的是,熄燈後不肯就寢,仍在唱詩、禱告。」

第一週結束,我們宣佈禮拜天下午讓他們自由活動的下午回到監獄去,那天,他們領了一些人歸向主。

第二週中,參議員羅頓奇利斯邀請我們帶著犯人到他的辦公室,我敢說這是犯人首度與參議員相聚。我們正開始聚會時,另一位參議員進來了:

「對不起,羅頓,我是想請問你一件投票的事。」

奇利斯參議員極力邀他參加這個聚會,他留了下來!

囚犯一一述說他們在獄中的經歷,奇利斯也見證他成為基督徒的掙扎過程。

一星期後,我在另一州的一次早餐祈禱會中,遇到了那一位奇利斯參議員辦公室的不速之客,他經常參加早餐祈禱會,但從未表明信仰。那天,他站起來說:

「我一定得告訴你們一個簡短的故事,在奇利斯參議員的辦公室,我偶然參加了一個聚會,我深為犯人的信仰所感。當晚,我跟我太太說,我們也需要得到那些犯人所擁有的;於是我們一起禱告,祈求耶穌基督進入我們的生命中。」

犯人們在無意中所結的果子使我想到:神常常揀選世上卑賤的人來感動尊貴的人。

十五日晚上,第一屆囚犯訓練班舉行結業典禮,場面熱烈感人。皮特的致詞,可說是囚犯們共同的心聲;「我在此學到了許多禱告、團契、作耶穌門徒的意義,我的生命潔淨了,多年來,我第一次體會到我能夠去愛別人,也能夠接受別人的愛。」

翌日臨別時,一名囚犯貼切地下結論:「我們不是以犯人的身分回去,而是耶穌基督委派的門徒。」

監獄團契

回到華盛頓後,我們的新佈道所像拼圖玩具一般地拼起來了!我們在阿靈頓郊區找到一間房子,將它改為辦公室,我的助手羅迪士找來了別人剩下的檔案櫃、打字機,我兒子們用門板作成桌子,只花幾百美元和一個星期的工夫,我們的佈道所就開張了,它的名字自然叫監獄團契,羅迪士受命為主席。

最初兩年,我們的工作主要是聯邦監獄,之後各州政府紛紛來函。一九七八年年底,邀請函多到我們無法招架。

推展監獄工作時,我們也經常接觸到其它的監獄佈道團體,有許多團體做得很有果效,但全美六百監獄,三十萬囚犯中,仍有ㄧ大片無人關注的福音工場。我們於是將工作重點轉到這些地方,並提供我們的心得給其他工作效果良好的福音單位。

亞特蘭大風暴

有兩年之久,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監獄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中,黑社會的勢力伸入監獄。十六個月之內,有十名犯人慘遭謀殺,有的是在夜裡被活埋,有的被毒打至死,兩千名囚犯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獄吏視囚室走道為畏途,來賓探訪也被拒絕。

就在這種氣氛下,我們獲准來到亞特蘭大監獄舉辦討論會。

我們的心情隨著討論會臨近而愈緊張。這年夏天格外炎熱,兇猛的陽光日日灼燒了無遮蔽的監獄建築,只用電扇搧風的囚室熱如火爐,我們知道,監獄暴動大多發生於酷烈的晚夏─我們不僅選擇了最悍戾的監獄,也選擇了最不利的時機。

獄牧查裡士告訴我,兩千名囚犯中有八位基督徒。聚會前,我與這八位弟兄聚在查裡士牧師的辦公室中。他們當中非正式的領袖凱爾告訴我:「你今晚不要傳講耶穌好嗎?他們不會接受的。」另一位插嘴道:「或許你可以談談監獄改革,人人都對這感興趣。」

於是,我們把手疊在一起,圍著一個圓圈禱告,我們的禱告充滿著對神之應許的要求,但我們的圓圈似乎是太小了,好像只是無邊黑暗中的一點微光。

我正想安靜一下,以準備監獄改革的講章時,查裡士牧師來敲門說:「我們快走吧!禮堂已經要爆滿了。」

走向禮堂時,我的思緒亂成一團,心臟猛烈跳動得十分厲害。穿過長廊,走上講台,八、九百位囚犯盯住我──大多表情十分冷酷──天氣又熱得十分難耐,緊張的氣氛像靜電一般籠罩著我們。

站在麥克風前,我嚐試以笑話開場,但無啥反應,我心裡暗中禱告:「主啊!我現在亟需幫助。」

我開始說了:「你們想,我來這裡做什麼?是來賺錢嗎?」有人點頭。

我指著台上的人繼續說:「這些鎮上的紳士們為什麼來這裡?是為了回去好向他們上流的教會炫耀他們做了好事嗎?」有更多人點頭了。我不知道我講的這些話是從哪裡來的,我絲毫沒準備要這樣說啊!」

「讓我告訴你們,我們為什麼來這裡,這是因為我們已經將生命交託給耶穌基督,祂呼召我們來這裡。」我看到前排的凱爾有些畏怯,朋友們擔心我會激怒群眾。

我把監獄改革的講章收進口袋裡,我知道今晚我要談論耶穌基督,我滔滔不絕地述說我全部時間從事監獄工作的決心,以及耶穌基督給墮落者的驚人大愛:

「耶穌來到世上為要拯救失喪的人,祂的信息是為了我們這些失敗過的人而預備的……。耶穌基督降世為要釋放被囚者,祂要鬆開罪的枷鎖,使你們掙脫撒但的綑綁,好在這個不自由的地方,做世上最自由的人……。」

接著,所發生的事,只能解釋為聖靈特別的澆灌,囚犯們不僅從禮堂的各個角落站起來,甚至站到椅子上拍手、喊叫!他們臉上的改變令人驚訝!個個掛著溫暖的笑容,有許多人眼中噙著淚水。

那晚,有許多人遇見了主耶穌。有個人交給我一張鉛筆寫的字條,請我轉寄給他太太,紙上字跡潦草且未加標點,却有我從未見過的最感人的內容:「親愛的──如今一切都變好了──因為今晚我終於找到了主裡的平安──正如你一向告訴我的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但我們將會更親近了請告訴孩子們一切會好起來 我愛你們。」

離開監獄前,我在辦公室遇見那八位基督徒,他們臉上掛著似乎永不會消失的笑容,我們跪下來,為這個不尋常的夜晚獻上感謝,我們的禱告無法很順利的進行,因為有好幾個機動得說不出話來。

突然,我明白了:我真是愛這些犯人,他們真是我的弟兄;我能瞭解何以耶穌特別憐憫、接近這種人。

出了監獄大門,背後傳來囚犯們的喊叫聲,他們──有許多是終身監禁犯──眼貼著狹窄的貼窗縫隙,拉開喉嚨高聲喊:「神祝福你們!」,「謝謝你們!」

我們都呆住了,站在那裡,凝視著這奇異的景象,我輕輕地說:「神啊!我找了很久,如今知道了祢要我往哪裡去。今晚,我終於找到了我終身的職位,對我而言,這也是──無期徒刑。

(摘自校園雜誌 1981年,七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