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論 神學與文學理論
第一章 以信心瞭解文本
第一部 消滅詮釋─權威、象徵、混亂
第二章 消滅作者─權威和意圖
第三章 消滅文本─文本性和不確定性
第四章 消滅讀者─情境性和意識型態
第二部 恢復詮釋
第五章 作者，復活吧─意義作為一種溝通行動
第六章 救贖文本─文學行為的合理性
第七章 更新讀者─解釋道德、靈性和溝通價值
結論
第八章 十架詮釋學
參考書目
姓名索引
主題索引
作者相貌：他者存在的操練 筆者已經證明文本身比較像是一個人，而不是事物。多虧 有馬赫翁的見解，我們現在才得以知道為何如此。聖像（不論 是口語或視覺）讓我們看見一張臉，「而這張臉正注視著我們 的目光，為了讓我們可以看到更遠更深」。列維納斯與馬赫翁一 樣，也提到視覺性跟知者所能夠掌握和使用的有關。然而，沒 有一張臉或聖像能夠被我們的目光或解釋所道盡。因為面容代 表人的單一性（singularity），而我們需要對他履行無限的道德 義務。我們永遠無法說自己已經盡到所有對他者該盡的義務。 如果筆者將列維納斯與馬赫翁兩者連結，以及將口語聖像和作 者面貌相連的選擇是正確的，那麼道德便將成為解釋理論的重 心。讀者的首要義務乃是辨識在文本裡那個不屬於自己的面貌 或聲音。列維納斯寫道：「面貌與言談是有關連的。面貌確實 會說話。」口語聖像讓我們看見一張假設面容，並清楚聽到聲 音。筆者相信聲音和面貌一樣，都呼籲讀者負起責任來。
史懷哲（Albert Schweitzer）在他所寫的《尋找歷史耶穌》 （The Quest of the Historical Jesus ）一書裡，將那些相信他們已經發現歷史耶穌的學者比喻成向深井觀看的人─他們在最底 層發現自己面貌的反射。將自己的價值觀及動機投射到福音書 裡，是相當簡單的事。後現代思想家所說的並無錯誤。因此， 那些欲尋找文學或歷史知識的解釋者必須小心史懷哲所說的深 井。我們需要相信超越性─即相信由文本傳遞的非自身面貌 或聲音─才能成功地解釋。解釋乃是一種跟道德大有關係的 行為：我們有責任尊重作者的聲音，而不是摧毀它。當聲音見 證神的作為時，讀者不但應該尊重它，更要敬畏它。
謙遜的詮釋學
我們之前已經藉由真假宗教的辯論，以及偶像與聖像之間 的差異，來形容本書第一部份及第二部份之間的關係。筆者最 後欲透過「文學知識的倫理學」帶出這兩部份之間的協調性。 我們這些解釋家可以有多大信心，相信自己所找到的確實是文 本意思，而不是自己和自己的投射呢？簡單地回答便是：我們 的知識（第二部份）必須因著謙遜（第一部份）而變得緩和， 而我們的懷疑（第一部份）必須被堅信（第二部份）所平衡。 解釋具有兩種責任：消極來看，解釋不應超越我們的認知 能力，也不該宣稱我們已經獲悉那些無法知道的知識；積極的 說，我們應該盡力得知那些能夠知道的事情。我們必須知道我 們擁有什麼及限制所在；文學知識的倫理學必須兼具兩者。如 果我們要維持這種張力，那麼我們便必須避免絕對知識及絕對 不可知論。解釋乃人類與基督徒的職責，也同樣帶來尊榮與謙卑；我們有知道的能力，但卻無法跟神一樣地知道萬事。
兩種解釋的必死之罪
解釋者的罪有兩種：驕傲與懶惰。如果本書讓讀者覺得解 釋確實有可能產生知識，並能夠躲過兩種試探，進而成為謙遜 但又有信心的解釋，那便代表本書已經成功地達成目的。
我們已經不斷地在本書裡提到驕傲這解釋之罪，即便它帶 著不同的面具出現。無論是保守派或自由派，都有可能犯下驕 傲之罪，因為驕傲是不分政黨或宗派。驕傲之所以是讓解釋者 腐敗的影響力，有以下原因。首先，它慫恿我們，讓我們以為 自己已經獲悉正確意思，即便我們仍未盡力恢復其意思。驕傲 通常不善聆聽；它就是知道。的確，在某種限度下，驕傲是確 切的；它鼓吹著絕對知識的宣稱。用泰勒的話便是：「西方神 學系統的解構，讓人類不斷想要取得主控地位一事變得明顯可 見。這種掙扎好像源自某種信念，即我們若能藉由克服不存在 （absence）及壓制差異，以確保存在及建立自我形象，那我們 便將擁有主控權。」自以為自己的解釋多了不起的讀者，企圖 「控制」文本，且有可能認為他們評論的重要性大過文本。驕傲 重視的是自己的聲音，但卻漠視他者的聲音。鑑此，這也可能 是基要主義派的最主要試探，因為確切性乃基要主義派汲汲追 求的目標。
然而，正如筆者之前所說的，驕傲並不偏心。詮釋學理論 的極端左派份子也受驕傲的影響。詭異的是，不只是確切性有可能成為我們的驕傲，懷疑主義也不例外。的確，這兩者的差 別有時候並不明顯─尤其是當懷疑主義者堅稱我們無法知道 任何事情的時候。有些比較老練的消滅者甚至用一種優越感的 口氣（透過文本！）來告訴我們作者已死一事。可是，當我們 忽略作者對我們的主權這個事實時，就等於拒絕承認文本的他 者性。這種不順服的極端表現特別令人感到不安。根據皮亞傑 的說法，只在乎自我和享受的人，還處在孩童成長過程的初期 階段。於是，就詮釋學而言，當我們拒絕回應文本真實的他者 性時，就可能像在吸吮手指一樣。這樣看來，懷疑主義者的驕 傲表現在他們的笑聲裡──恥笑與譏諷的笑聲，或許也帶有瘋 狂沮喪的意味。最醜陋的解釋性驕傲所帶來的並非謙卑，而是 恥辱。
解釋性懶惰就像是解釋性驕傲的另一面，是它的邪惡雙胞 胎兄弟。驕傲過早宣稱得悉知識，懶惰則過早宣稱文學知識是 不可能獲悉的。解釋性驕傲忽略讀者的有限，解釋性懶惰則忽 視人類的自由和責任。我們千萬不能搞錯：解釋性懶惰的致死 性並不下於驕傲之罪，因為懶惰讓我們不關心、不在乎、也不 產生行動。懶惰以另一種方式形容祈克果所稱的存在之「感官」 階段：不信與不委身之道。特別一提的是，解釋性懶惰讓讀者 放棄對文本注意的努力。如果神學右派的人自己不解釋，反倒 依賴其他東西─聖靈、電視台牧師、老師─來告訴他們文 本有什麼意思，那麼他們確實是懶惰的。同樣的，神學左派的 人若不以最佳解釋為目標，而單單滿足於某種過盛的紛亂（且互相矛盾）解釋，那麼他們也是懶惰的。因此，解釋性懶惰和 解釋性驕傲都同樣忽略他者的聲音。
基督教把什麼給了這世界
「基督教把詮釋學給了這世界。」（布伯）更進一步的說， 筆者認為就意思和解釋的辯論而言，基督教的獨特貢獻最能夠 藉由「謙遜與堅信的詮釋學」表達出來。
為何與謙遜有關？首先，因為謙遜能夠解決後現代反對文 學知識這件事情。既知我們的試探在於將自己的解釋當作偶像 崇拜，謙遜或許能夠成為主要的解釋美德。謙遜看到真正的限 制所在，也因此擊敗驕傲。由於謙遜明白解釋者並非意思的創 造者，而是接受意思的人，實際地看待詮釋學的目標和對象， 也自然成為詮釋學實體主義的盟友。對知識論（即承認人類墮 落本質的批判式理性）和倫理學（即主張我們對他者擁有義 務的責任感）而言，謙遜也十分重要。簡言之，謙遜是一種美 德，不斷地提醒解釋者他們有可以是錯的。從較積極的一面來 看，謙遜讓讀者能夠等待文本，成為言談盟約的一員，並在必 要時候為著文本的緣故捨棄自己。魯益師用以下極出名的言詞 來形容這種解釋的「虛己」（kenosis）：「但當我閱讀偉大文學 著作時，我成為千人但仍屬於自己??就在這個時候，正如在 敬拜時、在相愛時、在行倫理之事時、在得知時，我超越了自 己；但永遠不會大過自己。」
解構和不同種類的詮釋式懷疑，確實有效地防止解釋驕傲的發生。筆者同意這點。然而，筆者也認為這種透過消滅而產 生的意思及解釋恥辱，跟解釋謙遜並不相同。筆者已然說過， 謙遜是基督教對詮釋學的獨特貢獻。這點需要進一步的說明。
聖經裡的內建裝置
正如我們已知的，在二十世紀後期的解釋裡，意識型態的 戰火到處可見。作者或文本的動機和目的，被讀者及解釋群體 的意識型態動機和目的所取代。後現代的解釋危機，事實上乃 是合法性危機的一種。誰的聲音、解釋、目標才是正確的？為 什麼？文化理論學者越發地警告我們，所有的知識宣稱其實都 是體制權力的表現。比方說，傅柯認為「文學知識的倫理」乃 自相矛盾的字詞。相對於這種懷疑現況，聖經的特別之處在於 它的反意識型態之中心指標。在聖經裡具有一些內建裝置，能 夠挑戰並抵抗爭權的慾望。的確，在整個聖經故事情節裡，有 幾個重要地方至少暗示著對驕傲及偏見的批判。再者，讀者需 要先辛苦操練解釋聖經之道，才能獲得反意識型態的謙遜美 德。或許，當巴特注意到聖經解釋家乃最自由的思想家時，這 便是他的意思。
聖經真的在尼采法則之外嗎（尼採視真理為爭權奪利的一 種，而聖經其實在鼓吹一種反意識型態的意識型態）？筆者已經 談過創造者與受造者之差異對詮釋學的重要性。就是因為有意 地忽視這差異，才會有人類墮落和巴別塔事件的產生，進而產 生權力角逐及語言的混亂──簡單來說，也就是不再正確的溝通。舊約對意識型態的批判，其極點可見反對崇拜偶像的第二 誡命；這誡命再次強調神這位創造主作者跟人類這解釋動物之 間的絕對差異。
耶穌在新約裡一再教導低微和謙卑的人將會承受地土。比 方說，「父啊，天地的主，我感謝你！因為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 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太十一25）由於人類對 神的倚賴是完全的，所以謙遜無疑是最誠實及合適的態度─ 也是最合宜的。使徒保羅主張人類的愚拙乃是神的智慧（林前 一18 ? 25）。的確，保羅的十架神學提供最有力的防禦措施， 防範人類的權力慾望及其產物─即意識型態。意識型態乃思 想的最主要偶像，幻想著意思其實是種社會建構，就像是那命 運坎坷的巴別塔。耶穌的十架含有反文化的智慧；它教導我們 必須先向自己死，才能找著自己。對解釋而言，更是如此；因 為只有當我們放下之前的了解時，才能接受新的了解。
對詮釋學而言，基督教提供一種「十架詮釋學」及「光 榮詮釋學」之間的差異。以光榮詮釋學閱讀的人慶賀自己的解 釋技巧，並將他們的解釋理論強制在文本上，進而讓文本自身 的意思變得模糊不清。當然，這種「光榮」並不會長久。相反 的，若按照謙遜詮釋學，只有當我們願意退居第二，並讓文本 試驗我們的解釋理論時，我們才能了解─神、文本、他者和 自己。
在證明詮釋謙遜一事上，仍需一項教義才得完整。也就是 我們已經討論過的末世論。筆者在此只需要補充一點，即我們應該在盼望與將來「尚未」（not yet）的引導下，踏上追求單一 正確解釋之途。文本的意思及意義絕不可能現在達成，而是暫 時實現的應許─而這也許便足以消除驕恣解釋之毒。
可是，若只提及謙遜詮釋學，那我們仍未談到基督教給詮 釋學帶來的另一個東西。謙遜必須被堅信所平衡。為什麼？或 許我們應該從末世論開始說明─也就是耶穌所教導的主題： 神的國已經在我們中間了。就末世論而言，「已經」的重要性 與「尚未」相同。知識論同樣也得著末世論的支持：雖然現在 無法獲悉絕對知識，但足夠完整的知識卻不是不可能達成的。 我們可以透過在基督裡的啟示部份獲悉關於神的事。的確，我 們或許可以稱其為「已實現的末世論」。神已經將祂的真理宣稱 放在基督的十架上。祂也已經在基督復活時證明這項宣稱。當 然，這也需要「尚未」的確認；只有在末日時，我們的知識才 能不受條件限制。不過，使徒保羅要他的解釋者放膽傳講神的 福音。我們或許在將來會對聖經意思的有深的了解，但我們現 在對整個聖經故事的了解，已經足以讓我們能夠放膽見證。只 有當我們對於那可知事物抱持這種信念、委身及堅信時，才能 糾正解釋性驕傲與懶惰。三心二意的解釋，不值得我們花時間 在它身上。
正如筆者已經說過的，當神按造自己形象造人時，祂也 賜下溝通主體性的尊榮。人類受造者的設計藍圖包括能夠透過 口語溝通達到了解一事。難道我們不是因為以為聽者能夠了 解我們，所以我們才會跟他們溝通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