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聖靈的恩賜,轉化工作職場──導讀沃弗《在聖靈裡工作》
/文:鄧紹光(香港浸信會神學院基督教思想神學與文化教授)/整理:書饗編輯小組
擁抱神學大師沃弗(Miroslav Volf)教授,現為耶魯神學院系統神學教授,亦是耶魯信仰與文化中心主任,他最為人稱道的是對衝突與和好的省思。雖然他的工作神學,在華人圈中比較少被談論,卻是另一個劃時代的神學貢獻。沃弗於博士學位期間,師承德國杜賓根大學「盼望大師」莫特曼,研究馬克思的工作哲學思想。其後於1991年擔任富勒神學院系統神學副教授,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與工作相關的著作:《在聖靈裡工作》(Work in the Spirit: Toward a Theology of Work)。校園書房出版社將於十一月,正式將《在聖靈裡工作》帶到華人讀者面前,書饗小組在此整理鄧紹光博士為本書所寫的導讀,節錄部分核心段落,讓讀者先賭為快沃弗的聖靈論工作神學。 《在聖靈裡工作》的結構十分簡單,在緒論之後就是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當代職場」,第二部分是「建構聖靈論工作觀」。然而,緒論並非傳統意義的導論,而是一種引入—引導讀者進入第一部和第二部的討論之中。作者在這裡做了三件事。第一,沃弗檢視過去一百年羅馬天主教會及新教的相關諭令或宣言、報告,指出面對當代社會,特別是新教的神學家,尚未更全面更仔細的從神學的角度研究「工作」,因此這本著作嘗試補缺,目的在於建立一個寬廣的神學架構,好能承載對工作職場所作的神學及倫理反思。
第二,沃弗在緒論之中,對工作下了一個「對應現代世界轉變中的工作實況」的定義,顯出他主要關懷的是當代處境所造成的困境,也表明了他對那些未能注意時代轉變所帶來的工作危機而作出的神學反省或挪用所具有的批判含意。在沃弗這個形式的定義(formal definition)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工作是一種特殊的社群活動,創造成品或事態以滿足工作的個體,或跟個體一起被上帝創造的受造物的需要,但這並不排除工作可以以自身為目的。沃弗這個定義,「強調工作乃一種工具性的活動以滿足人類(及其他受造物)的需要」,決定了這本書的討論範圍。沃弗特別提醒讀者不要誤以為他對工作的定義是個人主義式的;也注意到把工作定義為工具性活動是太簡單:不是所有工具性活動都是工作,不是所有工作首先是工具性活動。
第三,沃弗把工作置於經濟體系來了解。他指出經濟體系需要跟隨神學反省,而不是反過來。沃弗從「新創造」(new creation)引伸出三項規範原則,來判斷經濟體系:守護個體的尊嚴、踐行休戚與共的生活、保護自然免受不能逆轉的破壞。
這裡的三項規範原則,是由「新創造」所導引出來的,而這個「新創造」對全書起著主要的倫理規範作用。雖然沃弗在緒論沒有仔細交代這一觀念,我們要到第二篇第三章〈建構工作神學〉才首先得悉,然而熟悉基督教信仰的應當知道「新創造」是一個終末的觀念。在第四章〈工作、聖靈、新創造〉的第一節內的小節,就出現終末論的字眼,顯示至少沃弗是從終末論的角度來了解新創造,並在這個基礎的上面,發展出一種終末論式的工作神學。
緒論的作用是預備我們進入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的討論。上文的第三點首先引導我們進到第一部分,檢視當今的工作的境況及危機,以及對工作的主流看法,這兩者都跟生產型態及經濟體系有關。第一部分「當代職場」的分析不單展現實況(工作實況與工作觀點的實況),更意在提供背景知識以供批評舊有及現有的工作神學,未能應對已經極具轉變的生產型態及經濟體系,也顯得極有需要建立一套可以面對今日處境的工作神學。而這兩重任務:批評及建立,就是第二篇的工作。
沃弗在第一篇第一章〈工作的問題〉的分析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工作的境況並非一成不變的,它是隨著生產形式的轉變而轉變的。沃弗檢視了從農業社會過渡到資訊社會,乃至於生產形式的徹底轉變。農業生產不再是小規模,而是透過科技和科學而大量生產,製造業生產不再是人手而是機器的,並且應用資訊科技來生產。這些都徹底改變了農業和工業的工作性質,產生了主觀的工作危機,就是工人對工作持有負面態度,不再感到可以從工作中獲取滿足,以及客觀的工作危機:童工、失業、歧視、非人化、剝削和生產危機。這些危機涉及了沃弗先前所講的「新創造」引伸出來的規範:個體及群體的生活,以及生態的問題。
那麼,這個世界怎樣了解當代處境的工作境況?沃弗在第二章〈主要的工作觀〉分析了時下主導的亞當‧思密(Adam Smith)和卡爾‧馬克思(Karl Max)的看法。前者代表資本主義的工作觀,後者代表社會主義的工作觀。在沃弗看來,
這兩種對工作的看法,包括工作的目的,勞動分工,工人跟自己、群體和成品之間的疏離,雖然有明顯的差異,但兩者都認為在經濟活動之中,工作的作用是核心的,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都是環繞著某種特殊的工作觀而運作的。沃弗在這一章的目的並非在於標籤他們,而是要在他們的錯誤或洞見之中學習。要建立基督教的工作神學,不能繞過當代主導的工作觀,因為這種工作觀是構成工作境況的重要元素。因此,我們需要把第一篇「當代職場」與第二篇「建構聖靈論工作神學」互相對照來閱讀,而不能彼此分割開來,否則即失去意義。
第二篇共四章,佔全書之三分二,份量不可謂不重。從章題來看,我們已經可以有一個大略的印象,第三章〈建構工作神學〉和第四章〈工作、聖靈、新創造〉自成一組,而第五章〈工作、人類、大自然〉和第六章〈疏離與工作的人性化〉則為另一組。這兩組之間是一種基礎和發展的關係。
第三章主要是提出要以上帝創造的目的來討論工作的意義,從而修正傳統在成聖觀底下來看工作,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發展出一個全面的工作神學。沃弗認為工作神學不能只限於倫理的神學反思,而他的目的是發展一套新的-聖靈論式的-工作神學(a new - pneumatological - theology of work)。
這套聖靈論式的工作神學,其具體涉及的架構是怎樣的?在這裏,沃弗借用了他的老師莫特曼《盼望神學》(Theology of Hope)的核心洞見:基督信仰乃是終末的,作為神學架構,而牽連聖靈及整個基督徒生命在內。沃弗指出,基督徒的生命是在聖靈裏的新創造。聖靈決定基督徒的整個生命,包括屬靈的和屬世的,因此,基督徒的工作必須在「聖靈的感通╱感動」和在「來臨中的新創造的亮光」底下來從事的。
沃弗把工作置於上帝「朝向終末目的,靠著聖靈完成的新創造」底下,來進行思考。這是承接上文所講的,以上帝創造的目的來討論工作的意義。接著沃弗指出了這種基於基督教終末新創造所發展出來的工作神學,其所具有的特點:
規範性:人應怎樣想望他的工作;
轉化性:因著規範性而引申工作朝向所應許的和所期盼的轉化;
整全性:工作與一切實在(reality)包括上帝、人類與非人類環境的關係。
第四章〈工作、聖靈、新創造〉是承接第三章而來的,可以說是全書的核心所在。沃弗想要建立的工作神學框架,就在這裏。沒有這一章,就不會有第五章〈工作、人類、大自然〉和第六章〈異化與工作的人性化工作〉。第四章提供了具體的工作神學框架來進一步細緻地反省工作、人類與自然這三者之關係,而這是沃弗在緒論裡已率先提出的,工作不單影響人類的生活,也涉及自然生態。除此之外,第四章也是沃弗處理異化和人性化的出發點。
基本上,第四章的核心可以一言以蔽之:工作的任命乃是「在聖靈裏工作」(work in the Spirit),一如本書的書名,意思是「聖靈上帝呼召人工作並賜給恩賜(gifts)工作,以積極地期盼世界的終末轉化」。這一章的頭一節〈工作與新創造〉是正面建立,第二節〈工作與聖靈〉則是回應可能的批判。首先沃弗扣緊終末論來討論工作的意義,他對比了兩個截然相反的終末論看法,以及隨之而來的工作意義。這兩個看法分別是斷滅世界(annihilatio mundi)與轉化世界(transformatio mundi),相應的工作觀則分別是低貶工作的價值及基督徒的文化參與,以及肯定工作和文化參與的內在價值和終極意義。沃弗採取了後者的看法,認為在現在的世界秩序與將來的世界秩序之間,存在著一種連續性,在這種連續性底下,就可以肯定工作的意義。因為大部分現在的秩序,都是人類工作的成果,如果現在的秩序將會被轉化(而非毀滅),那麼人類的工作必然具有終極意義。工作的終極意義是什麼?沃弗認為是有分貢獻上帝榮耀的世界,意即與上帝同工,只有在上帝終末的轉化世界而非毀滅世界底下,才會視工作為與上帝同工,這包括保存和轉化。

然後,沃弗正式在〈工作與聖靈〉這小節中提出聖靈論工作神學。在這一節之中,沃弗首先指出以聖靈為拯救者的局限,提出應該同時視聖靈為創造者,否則聖靈將只限於人類之拯救,而與人類的工作無關,特別當拯救指的是拯救靈魂,情況會更為明顯,因為工作是屬於肉身的範疇。因此,沃弗論說聖靈的新創造不能只及路德(Luther)所講的內在的人(inner man)。在批評了以路德為首(包括加爾文在內)的召命觀後,他提出以恩賜神學(theology charisms)作為基礎來發展聖靈論工作神學,一方面具有充分的神學根據,合乎神聖啟示,另一方面跟當代社會的工作處境相關,而這兩方面的缺漏,正是傳統召命觀的問題所在。沃弗分別批評路德在解釋哥林多前書七章20節時出錯,誤以為其中所講的呼召(calling, klēsis)為外在的工作召命(vocatio externa),並且未能維持這外在召命跟靈性召命(vocatio spiritualis)的對應關係,使得上帝的呼召不再是呼召活出基督徒的生命,而變成眾多特殊的呼召以從事特殊的事務。除此之外,由於把福音與律法分割、靈性召命與外在召命分割,甚至出現把外在召命等同靈性召命、職業等同於召命,結果造成律法吸納了福音,從而缺乏批判的準則,在高抬工作乃服事上帝之餘,缺乏批判非人化的工作處境和結構,未能帶來改變,不單忽略異化,甚或輕易成為意識型態,被誤用以合理化這一切。在神學批判之餘,沃弗特別注意路德的召命觀跟其所處的晚期中世紀的靜態社會有關。在這樣的社會子承父業,一個人一生只從事一種職業,這跟農業社會的生產方式有關。可是到了工業和資訊社會就全然不同,大部分人都不再直接依賴土地之生產來過活,而是出現就業的雙重特性:不同工作的轉換(歷時的多元性)及同時間兼做多份工作(共時的多元性),這就使得路德的召命觀難以派上用場。
沃弗神學地解釋及發展保羅對恩賜的看法,認為不能過於廣泛,包含整個基督徒的倫理活動,這涉及了聖靈的恩賜與果子的分別。聖靈的果子涉及的是基督徒存在的普遍性格,聖靈的恩賜則關乎上帝對每個基督徒呼召要完成的特殊任務。另一方面,也不能過窄地規限恩賜,只及教會之團契,不及跟非基督鄰舍的關係,或是只限於教會內某一小撮菁英,或是把恩賜限定於特殊之神蹟性能力。沃弗重新定義恩賜為:在新的處境之中,因著上帝的臨在,以致可以學習到如何運用他自己經由生物遺傳及社會互動所塑造的生命,以新的方式回應。一個人被呼召作基督徒,是根據上帝國度的方式來生活,再各自行在不同的處境之中,踐行各種不同的多樣恩賜。
如果基督徒在地上的工作是在聖靈裡的工作,那麼就必須視之為與上帝的共事,不可能抽離聖靈的能力來使用聖靈所賜的恩賜:「我工作,以及已復活的基督其聖靈透過我來工作。」這種與上帝同工,是預告在上帝終末地轉化世界中,與上帝同工。這樣了解基督徒地上的工作,解決了路德等人以召命的方式了解工作所帶來的缺陷。首先,這避免了屬靈呼召與外在呼召的含混關係。因著從死裡復活的基督透過聖靈的呼召和裝備,而肯定基督徒在世的工作。聖靈這種工作乃是以各個個體的社群關連及身心結構(psychosomatic constitution)來完成的。其次,沒有因為工作是與上帝共同進行的而把其意識形態化,反之在聖靈論底下,恩賜是用來克服異化的,要轉化工作以投射出新的創造。再者,召命是單一的,但恩賜是多元╱多重的、可以改變的,故此足以應對工業社會及資訊社會的歷時性多元性及共時性多元性的就業情況。沃弗藉著這種聖靈論工作神學,在神學上及社會相干性這兩方面,克服了路德等人傳統召命觀所具有的缺陷。
第五章是朝向更為全面的工作神學來發展的,涉及的是四方面的議題:在基督徒生活之中,工作的核心性,以及工作的人類學╱人性論的意涵;閑暇(特別以崇拜為中心的活動)與在世工作的關係;工作與危害自然世界的關係;工作的目的與滿足人的需要之間的關係。第六章則是延續第五章,特別處理今日的工作困局:疏離與人性化的議題。在這裏筆者不擬仔細的介紹,只想重點地指出,沃弗是本於之前第三章及第四章發展出來的終末論的—聖靈論的框架來探討。第五章涉及的是工作對人生命的意義,這是人性論的問題。工作是否一切?工作之外的閑暇與崇拜等另類活動,與工作有甚麼關係?這也是人性論的問題。無可避免的,工作改變自然,但也需要與自然合作。最後,工作為的是滿足人類的需要,但這涉及了怎樣的需要才是人真正的需要。這也是人性論的問題。到了第六章,更花了全書最多篇幅來討論人在工作中的疏離與人性化。沃弗對疏離的追本溯源並不止於人的活動本身,而進至「基督教的」人性論:人與上帝的位格性關係出現疏離。因此這是一個拯救論的問題,也是一個終末論的問題。我們在閱讀這一章的時候,必須謹記沃弗對疏離的分析及對人性化的獻議,是在於他的「新創造」的觀念,以及聖靈的恩賜的工作觀。沃弗沒有忽視現實,但他也不是袖身旁觀,認為無事可作,反之在期盼終末的新創造底下,靠著聖靈賜下的恩賜努力轉化現狀,這同樣是上帝要我們與祂一起所作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