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Wall Street）這部經典電影中，葛登．葛克這個角色（麥克．道格拉斯飾演）是一個典型的企業家。葛登隨時都在講電話，而且總是使用這類的語言：「阻止其他人來併購」、「又不是過聖誕，生意歸生意」、「我要他七孔流血」。在這部電影很有名的一幕中，葛登為貪婪下了嶄新的定義。「貪婪是好的；貪婪是對的；貪婪非常管用。貪婪讓人頭腦清晰、破除迷障、抓住進化精神的要素。」好幾世紀以來，在西方，商界所處的文化環境，就是被這種世俗的人文主義所支配。不過，西方文化中現在有一種微妙的改變，方興未艾，使得「尋找靈性的根基」這個問題，即使不算緊急，也到了必須要正視的時候。的確，研究發現，金錢並非驅策企業家的惟一動力。更重要的是，人們渴望做自己靈魂的主人，渴望打造一些新的事物，渴望成就一番不同的格局。
因此，我們將探討企業家精神的本質；我們將思考靈性與創意──在企業、公司行號、組織當中，源源不絕發揮的創造力──間的關係。

柯茵有個構想。她原本是位女裝裁縫師，但一場車禍讓她無法繼續從事本行。身為傷殘人士，她開始看見其他殘障人士一個極大的挫折來源，就是很難找到適合的服裝。因此她開始為殘障人士設計衣服，結果發展成一份事業。她那創意的構想，以及那份將之付諸行動的意志力，究竟從何而來？
鮑伯經營一家二手汽車公司，他有一個願景，想使購買二手車的人能夠享受十分滿意的經驗，就像買剛出廠的新車一樣。讓原始的構想具體成型，花了他好幾個月的時間辛勤工作、犧牲奉獻。但這正是企業家精神的要素──創意、願景、勇氣，並且堅持到底。
伍茲是一位建築師。但他並不單只設計建築物。他看見一個願景，要創立一家建設開發公司，讓世界可以變得更好，而且同時還可以提供就業機會，特別是給社會的邊緣人士。但他並不只是空想，他使願景成真──創業家就是在做這種事情。
企業家精神牽涉到三個面向──遠見願景、發明（創造），以及執行。這三項因素缺了任何一項，就難以構成完整的創業活動。上述這三個人很明顯就具備了企業家的精神，都曾帶頭開創新的事業，或是革新現存的企業模式。不過企業家精神也展現在其他不同層面：在老字號公司裡面開發新產品、新服務，或者發現更好、更新的方法提供服務。組織中較為「低階」的員工和最高層的主管一樣，都可能饒富企業家精神。現今頗多企業也獎勵員工提出好構想。身處瞬息萬變的世界、全球化的經濟體系，我們必須不斷地創新自己。不只是人，組織、教會、學術機構、政治體系，全都需要具備企業家精神。「不革新就死亡」，現實就是如此。但創造力來自何處？
無疑，開創事業需要信心，不論是來自內在的「推動」──從人類需求未得滿足而來的驅策；或者來自外界的「牽引」──從一位「重要人物」來的呼召。這一點，當代大多數關於企業家精神的理論並未加以考量。大家通常會指出的要素包括（1）人格──類似冒險、獨立、內在的控制力、自信等特質。（2）環境或者「時機」，以及（3）具備可以習得的技巧。但針對企業家精神在屬靈方面、信仰方面的來源，除了韋伯年那篇《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論文外，這方面的研究與文獻出奇的少。因此我們要探討這個層面的要素。

企業家（Entrepreneur）──「組織、管理、承擔企業或事業風險的人」（《韋氏大辭典》）──原本是個法文字；中古世紀時，它被用來描述任何負責大型建築工程的神職人員──譬如負責興建教堂或城堡之類。在一個人身上結合數種功能：發明家、規劃師、建築師、管理者、雇主，以及監督者。直到十八世紀，這個字眼才用在經濟活動方面。
而從基督信仰的角度來看，明白自己是按上帝的形像受造，並且要參與上帝改造一切的偉大計畫，往往使人產生發明的才能、創意、主動開創新局的動力。換言之，基督信仰可以成為許多基督徒企業家的動力來源。
常有人說，猶太教、基督教宣稱「人受託管理受造界」的觀念，授權給人恣意操縱、控制。白林一九六七年寫的一篇文章談到這個主題，是至今仍被人廣為閱讀的經典。他將現今的危機歸咎於「正統基督教面對自然時太過傲慢自大」，呼籲大家回想聖法蘭西斯，以萬物平等的觀念代替人類對受造界無限制的統御。不過，白林也指出，追根究柢，還是屬靈的問題：「由於我們的困境，其根源主要是在於宗教信仰，解決之道，勢必根本上也要來自宗教信仰，不論我們是否這麼稱呼它。」上帝的心意不是要受造界單單原封不動保留原貌，而是要它興盛繁茂。人類就是受委派，要在這方面發揮企業家精神──要成為開發受造界的管家，以造福萬有、榮耀上帝。但還不只是作管家。

因此，工作與創造其實是為了表達我們對上帝的愛；是為頌讚上帝、祝福受造萬有。企業家是上帝的祭司。如諾瓦克所說，我們「與造物主同工，參與祂恢宏的計畫，完成祂定意完成的工作。」我們是不斷創造的生物。物質很重要，這真理標示出我們的創造力具有重要的任務。受造界中各種「東西」，既非邪惡、亦非不具意義。有人說基督教、猶太教是所有宗教中最看重物質的，其實很有道理。不過論到我們的動機，還有進一步的議題要探討。

期望有所斬獲、有所獲利，這個問題無疑非常複雜。亞當．史密斯和當代許多作家都主張，儘管企業家的努力可能不期然而然地促進社會的福祉，他們主要的目標還是在於獲利。但事情並非如此──雖然渴望獲利也不是什麼錯事。福婁這位商人，用人體的血液來作類比。我們需要血液才能活，但我們並非為血液而活。我們需要獲利，企業才能生存，但企業並非為自身的存活而存在。企業存在，是為了製造貨品與服務，維繫並增進人類的生存體驗。
聖經一方面譴責「愛自己」──專顧自己、變成自己的偶像，自私的野心、憑血氣行事（加五），換言之，聖經反對人只按著成就的高底來衡量自己的價值。但另一方面，聖經也看重「自我肯定」──賞識自己的價值、尊嚴、才幹、能力。聖經也關切獲利──要照管自己的人生與投資，確保結果的真正價值（太十六26）。韓第稱之為「適當的自私」。上帝賦予人類價值與尊嚴，這些東西深深激勵我們。此外，上帝的靈也會激勵我們。

基督徒都相信，上帝的靈和屬靈的恩賜只賜給人類，讓人可以擔當教會的工作和事奉。但屬靈的恩賜並不只是為了造就信徒。它們是為全世界而賜下的，為了進入上帝美妙的轉化之工，改變受造界、文化、社群、人。聖靈使我們有能力成就良善、美好的事。為探討這件事，我們要回頭看舊約聖經的一位人物，是舊約惟一被稱為「聖靈充滿」的人。他名叫比撒列，是我的最高典範──木匠、工匠、藝術家、也是教師（出三十一1～11；三十五10～19；三十五30～三十六5）。這段舊約故事好像一段客串演出，精練而耐人尋味，呈現一幅預言式的圖畫，讓我們看見，聖靈既已澆灌在所有信徒身上，我們都可以成為怎樣的人、成就怎樣的事。
從出埃及記三十一章、三十五章，我們得知上帝以祂的靈充滿比撒列，使他有智慧、有辨識力、有技巧可以設計工藝品、用金、銀、銅、寶石、木材來製造物品──全為了建造一個聖所來朝見上帝──這帳幕又稱會幕，百姓透過這種方式，體會到上帝真的在日常生活中常相左右。智慧就是實用的智能與遠見──看見、設計、構思出如何做一件事。辨識力讓人清晰敏銳的解決問題。技巧是實際把事物做出來的能力，手腦協力合作。在職場上，上帝將這種聖靈的恩賜賜給他的百姓。在舊約時代，這當然是很獨特的，而且往往是暫時的。來到耶穌成就的新約之下，聖靈的恩賜變成個別、普世、永恆持久的。
從出埃及記三十六章二節，我們還得知一件事。上帝不只呼召比撒列和他的助手亞何利亞伯，賜給他們能力，還呼召了其他有技藝的人，「就是蒙耶和華賜智慧聰明，叫他知道作聖所各樣使用之工的」。希伯來原文字面之意，就是他們的心被舉起來參與這工。聖靈感動我們內心，使我們渴望去做上帝呼召我們做的事情。
我們所求問的上帝旨意，祂已經寫在我們生命的故事裡。仔細聆聽你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們每個人都被賦予能力，去成就一些美好的事物。我記得，當時我是木匠，有一次偷偷溜近我夥伴史密斯身邊，他正在給一道雕刻的拱門安一件非常複雜的隅飾。他安上去，又拿下來，重新調整一遍，然後，往後站，因為不知道有人在附近，自言自語說：「真美！」不只音樂、繪畫裡有美，一餐飯或一筆交易、一把聲音或一張發票、一次手術或一場合作、組成一個團體或製造一種疫苗、一個測試或一次搜尋、掃乾淨的地板或蒙了饒恕的心、一幅油畫或一套電腦程式、玩物或公務、玩具或工具，在在都有美善。

耶穌大步跨上人類歷史的舞台。我們可以把耶穌當成企業家模範，理由不只因為他三十三年為上帝國度公開事奉的工作中，包含了發出遠見、創新發明、執行實施，也因為他的職業tekton（希伯來文），通常翻譯成「木匠」，其實很可能不只是去設計、建造船隻房屋，還牽涉到去開發執行整個企劃案。一九二四年巴統寫了一本書名為《沒人認識的那一位》（The Man Nobody Knows），這本書常遭人奚落，不過其實頗含一些真理。巴統主張，福音書描繪出耶穌經營一門小生意，與權勢交戰，享受盛宴，跟社會邊緣人交朋友，改變歷史的軌跡。他說：

祂「創業成功」的祕訣何在？巴統從福音書中摘取出幾個原則，照這幾個原則來看，巴統認為耶穌可說是現代企業的創始人：想成為大人物，就要提供偉大的服務；想爬到最高處，就必須甘於在最低處丟掉自己；走沒人要求的第二里路，才能得到大獎賞。相同的主題，當代還發展出來「耶穌CEO」的觀念，並且帶出了另外一本書，名叫《耶穌企業家》（Jesus Entrepreneur!）。

從韋伯所分析的清教徒時期以來，世界無疑已經改變。以往大家相信一位至高的存在，文化依據這樣的信念形成，眾人在各自蒙召的職份上過活，最後要向上帝交帳。現在的文化已經轉變：反理性、人文主義，而且往往被虛無主義籠罩。也許世俗人文主義氣數已盡，近年來，西方出現靈性或靈魂的復興。這是個混雜而含糊不清的運動。甚至可以挖苦它，只是另一個供經理人操弄的手段罷了──用來給洩了氣的員工再次上緊發條，不過就是工具，本身並沒有內含的價值。真正的靈性內涵，其本質應該是不求其他報償的。猶太人、早期基督徒、天主教徒、新教徒、所有的信徒，他們的企業家精神是由偉大的真理與靈性的主題所點燃：受造界的祭司、高尚的自私、聖靈的感動與恩賜、耶穌的榜樣。新商業靈修學在這方面還附之闕如，有待振興。至少我們可以確切地說，除了傳統宗教發展興旺的第三世界以外，我們眼前所見的運動，雖然企圖透過靈性來恢復企業精神，卻無關乎宗教，因此也缺乏超越而普世的基礎來啟動開創事業的心志。新人文主義換上宗教、靈性的形式，卻沒有超越的中心信仰，是否足夠？需要多些什麼嗎？波吉總結道：「沒有企業家這個階級出現，就不可能有資本主義的發展；沒有高尚的道德憲章，就不可能有企業家階級的出現；而若沒有宗教信仰的前提，就無法產生可依循的道德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