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亮外與真實的自己相遇

／白崇亮（《終於所信》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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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自傳《勇於真實》一書中，我這樣描述著那段陰暗的時光：「多年來，我心中始終潛伏著一股黑暗而混亂的情緒，從來不敢、也不知該如何告訴別人。我以為只要努力讀書、有了本事，在社會出人頭地，這一切都會好轉。

我習慣不向人透露自己真實的感受，只要在人面前，就極盡所能地表現出最光明的一面。我的外在表現優秀、受到肯定，但我的內在混亂卻無人知曉。而我自己更是愈來愈不認識自己，我好像成了兩面人。

在那段憂鬱的歲月裡，無論我的生命樂章多麼激昂躍動，總有一道陰鬱不安的暗流在心底潛伏。每當夜深人靜，一人獨處，我時常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我未來的人生要走向何方？歷經時光沉澱，我開始明白，那並不是我一人獨有的經驗。許多年輕人與我談起他們尋找自我的困惑，其中的艱辛絕不亞於我的經歷。不論自覺或不自覺，從「人說我是誰」中尋找自我的身分，其實是每一個人都曾有過的歷程。

聖經早在創世記裡，耶和華就向那位迷失自我，躲藏在樹叢中的始祖亞當發問：「你在哪裡？」祂也曾向那位大有能力、成功之後卻陷入低潮的先知以利亞質問 :「你在這裡做什麼？」然而，當耶穌問門徒「你們說我是誰？」時，直接挑戰了當時（也包括今日）的門徒，對於這位生命之主究竟有多少認識？聖經從開始到末了，都關心著我們的所在、所做與所是。救恩的完成，本就是要將我們的「身分認同」重新帶回那位生命的創造者中。

我們無法逃避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它既不是純粹心理學的探討，也不只是哲學的命題，而是貫穿人類存在深處的焦慮與渴望。人類並不是單純活著的生物，而是對自身有意識的「存在者」（being）。我們不只是問「我在哪裡？」、「我該做什麼？」還會問更根本的問題：「我是誰？我將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這個問題涉及我們如何理解自由、責任、關係、信仰，乃至神。我們對自己的理解，決定了我們如何理解整個世界，也決定了我們如何回應那位看不見卻不斷呼喚我們的聲音。

在我早期尋找自我的過程中，瑞士籍基督徒精神醫師杜尼耶於二十世紀中葉所寫的《角色與真我》一書，給了我很大的幫助。這本書並不好讀，其主旨卻不難明白，對我們從實際生活中了解自己極有助益。他在書中深入探討「角色」（personage）與「真我」（person）之間的張力與衝突，以及從角色過渡到真我的過程。

杜尼耶指出，「角色」是我們在他人面前所扮演的樣子，是我們為演出所戴的面具，是為了留下好印象、隱藏真實自我而構築的人格，是我們圍繞內在真正自我所建立起來的外殼。 這些角色往往與我們內在的真我產生矛盾與衝突， 我們可能過度認同於自己的角色，因而忽略了內在真我，導致內心的空虛與疏離。

對於「真我」，他則指出，我們之所以成為真我，是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在向世界、鄰舍與上帝敞開的過程裡，並在依循自己信念生活的實踐中被塑造而成。真我總是難以捉摸，它從不會靜止，拒絕被概念、公式或定義所框限。它不是可以被掌握的對象，但總在明裡暗裡吸引我們的注意。它在我們內裡引導力量、指出方向、型塑態度，並要求我們做出回應，促使我們行動並承擔責任。角色雖然隱藏了真我，但每當我們對自身做出某種承諾時，真我便會一次又一次被喚醒。我們的生命往往不是處於穩定狀態，在成長過程中，角色與真我常不斷交替，帶來一連串新生的可能性。

杜尼耶認為，從角色過渡到真我的過程是一場靈性的旅程。在這過程中，我們需要卸下社會角色的面具，向自己、向他人，尤其是向神，真實敞開。唯有在真誠的關係中真正認識自己，才能逐步實現角色與真我的整合。現代人在社會生活中習慣於扮演角色，以致遺忘了如何真誠與人相處，因而無法觸及內在深處的真我。角色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逃避。我們以角色來應對期望、責任、失敗與傷害，好隱藏自己的軟弱與恐懼。於是，人與人之間常是角色在對話，而不是心靈在互動。在角色的掩飾之下，沒有人真正認識我們的真我，甚至連我們自己也對真我的模樣沒有把握。

一個人若要尋回真我，首先要學會對自己敞開，承認自己的掙扎、恐懼、嫉妒與傷痛，面對那些不想被人看見，甚至不願自己看見的部分。這時，自我分析並無濟於事，我們需要誠實與勇氣，才能對自己不再偽裝，才能展開更新的旅程。

我在《勇於真實》中，提到一段自己開始接觸真我的經驗：

「在一次課程中，周修女帶領我們在安靜的音樂中默想。她輕輕地念到：『我擁有身體，我的身體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是我的身體。我擁有情緒，我情緒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是我的情緒。我擁有思想，我的思想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是我的思想。』那一刻，我心中被一種極深的感動輕輕觸碰，眼淚一滴滴流下，慢慢的發出啜泣，終而失聲痛哭起來。

我曾經被自己的情緒如狂風暴雨般吞没，儘管外表陽光，只有我知道，自己心底深處隱藏了多少陰暗的思想。我一直害怕自己是個「失常」的人，始終把那一部分深深隱藏著，不敢示人。然而，就在那一刻，我彷彿頭一次與真正的自己相遇。

我似乎明白了，在我所有的狂亂與陰暗之上，還有一個更完整的真我，可以照顧我的身體、我的情緒和我的思想。在那個完整的我裡面，有一個超越自我的大愛，一直在那裡安慰我、引領我。我像一座初次融化的冰山，讓眼淚洗滌自己的靈魂。」

我們尋找自己的真我，其實並不總是如此戲劇化；它往往是在一次又一次真誠關係的經驗中，慢慢被喚醒、被發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