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恆與剎那之間：重尋新約神學的脈搏

／高銘謙（香港建道神學院院長）

自從十八世紀迦布勒（J. P. Gabler）將聖經神學從教義神學中區分出來，這兩百多年來，學者們或以歷史鑑別為刃，剖析文本的地層；或以神學主題為經緯，編織教義的系統。然而，新約神學永遠是一本寫不完的書，它不是一個封閉的學術，而是委予我們一生去踐行的任務。

孫寶玲博士深諳此道。他沒有選擇走那條鋪滿教義條目或純粹歷史考據的平坦大道，而是另闢蹊徑，抓住了「時間」（Temporality）這把鑰匙，試圖開啟新約文本那扇通往生命深處的大門。這正是本書最獨特、也最具學術貢獻之處。在傳統的新約研究中，「時間」往往被簡化為線性的編年史（Chronology）。我們習慣問：這卷書寫於哪一年？耶穌在世究竟是三年還是一年？保羅的宣教旅程先後次序為何？這些問題固然重要，但若止步於此，我們便落入了物理時間的桎梏，錯失了經文背後那種「具有人性」、甚至「具有神性」的時間觀。

本書在探討新約的時間觀時，叫我想起當代新約學者卓慧詩（L. Ann Jervis）在《保羅與時間》（Paul and Time）中的突破性觀點，為我們提供了一副嶄新的神學透鏡。長久以來，學界在理解保羅的時間觀時，往往受限於兩大主流模型：一是庫爾曼（Oscar Cullmann）式的「救恩歷史」（Salvation History）模型，強調時間的線性發展；二是馬丁（J. Louis Martyn）式的「天啟」（Apocalyptic）模型，強調兩個世代的斷裂與對立。然而，孫博士發展了卓慧詩的洞見，帶領我們超越這些傳統框架。叫我們明白保羅對時間的理解，核心在於區分「現實歷史的時間」與「基督的時間性」（the temporality of Christ）。這是一個極具神學張力的概念：物理上的歷史時間或許充滿了衰敗與死亡的氣息，但「基督的時間」卻是生命與復活的維度。最關鍵的是，這兩者並非遙不可及的平行線。對於信徒而言，我們雖然肉身處於流逝的現實歷史中，但我們的生命本質卻已然遷入並居住在「基督的時間」裡。這一觀點極具建設性地重新詮釋了保羅神學中「在基督裡」（in Christ）的核心概念。過往我們可能將其視為一種法律上的地位或空間上的隱喻，但「在基督裡」更是一種「時間上的定位」。這意味著，信徒是活在基督的生命節奏與永恆當下之中。正因如此，我們雖身處現世，卻不被現世的虛無所吞噬；雖經歷肉體的衰殘，卻因連結於基督的時間性而擁有不朽的生命品質。

孫博士的書充滿了濃厚的「人情味」，因為它始終關切著一個核心命題：「耶穌是誰？與我何干？」這不是一個冰冷的神學命題，而是每一個在苦難、逼迫、或平凡日常中掙扎的信徒，必須面對的實存問題。透過對「時間」的重構，作者讓我們看到，新約神學不是象牙塔裡的智力遊戲，而是初代教會在充滿張力的時空中，對那位拿撒勒人耶穌的認信與追隨。

願每一位翻開此書的讀者，都能在這趟神學旅程中，不再是被時間追趕的過客，而是能在基督的時空中，找到安身立命之所。誠如書中所言，時間不僅是生活的容器，更是我們與永恆相遇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