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學讀經閱讀旅程／郭秀娟（校園書房出版社特約編輯）

大學的時候，我這個商學系的學生，訂閱了一份叫《書評書目》的雜誌。這本七零年代以文學批評為主的刊物，讓我在商業數字中打轉的四年求學生涯，平添了許多樂趣。不只領我悠遊於陳映真、黃春明、王禎和、王文興等人的小說國度，更踏進詩人以文字和意象精煉的詩意世界。

後來，我在八零年代初歸信耶穌，一頭埋進聖經中的神聖殿堂。從此書架上，「聖」與「俗」涇渭分明，小說和新詩逐漸失寵，甚至大半淪落至舊書商的手中，只為了騰出空間給一大堆註釋書、神學著作、工具書。而我的基督徒生命，也好像我的書櫥一般，慢慢喪失了人性細膩的情感和人生的興味。

信主十年之後，我正式到神學院就讀，沒想到釋經學的老師邵葉爾（Dr. James Sawyer，著有《神學求生指南》），居然指定萊肯（Leland Ryken）的How to Read the Bible as Literature（中譯本：《認識「聖經」文學》，北京：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作為補充教材。展讀此書，讓我猛然覺醒！發現從前學自《書評書目》的各種文評技巧，像是：角色分析、對話、場景、象徵、意象、反諷等等，竟然通通可以用來分析聖經中的故事和詩體。驚嘆自己不知丟棄了多少寶藏啊，原來聖經也是文學上的曠世傑作，更是西方一切文學的根基。

一九九三年，另一位老師艾克曼（David Eckman），把奧爾特（Robert Alter）教授的The Art of Biblical Narrative（中譯本：《聖經敘述文的藝術》，香港：天道，2005）借給我，更為我開啟了好大一扇窗。我開始接觸聖經文學界的大師，重新踏上令人雀躍不已的閱讀之旅。

另外，不能不提的一本重要著作，是布靈格（E. W. Bullinger）的《聖經修辭學》（Figures of Speech Used in the Bible, 1898），這是我的希臘文老師（Dr. Patrick Hunt）大力推薦的作品。布靈格羅列了217種修辭技巧，都是新舊約出現過的筆法。我常常使用這本工具書，真渴望有生之年，可以為中文讀者翻譯這本一千多頁的經典鉅著。

回顧這些年接觸過的師長，竟然不約而同地把我引到同一條路上，回到最初、最美的閱讀旅程。我開始學習對聖經提問不一樣的問題。

唐慕華（Marva J. Dawn）在《創世記點燃敬拜之火》也曾提到，我們豈不都曾學過，用下面三個基本問題分析經文──「這段經文說些什麼？有何意義？如何運用？」她說這是比較自我為中心的讀經法，起點不總是正確。

文學解經法，則訓練我們從what的提問，改成how和why。經文如何傳達意義，為何使用這樣的方式呈現？哪些字讓人印象深刻？英雄是誰？敘事者躲在哪裡？有對話或獨白嗎，經文為何要這樣鋪陳，哪些因素影響了角色說的話？同時，也學習從自我轉向神，畢竟整本聖經的主角是祂，不是我：經文怎樣論到神？舊約裡有耶穌的身影嗎？神想要扭轉怎樣的情勢？神做了什麼？祂的使命和目標是什麼，神在尋找怎樣的器皿？

不過，與生俱來的惡習，很難改變。我還是傾向於化繁為簡，長話短說，急著抓重點，慣於把故事簡化成原則，這樣才適合應用，有利於教導啊。直到有一天，讀到蘇東坡在〈前赤壁賦〉裡寫的：

我感到很慚愧，因為面對聖經這本神聖的鉅著，自己其實很少「耳得知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經文是動態的，是活潑常存的道，我每一次拿起來讀，到底接收到多少信號呢？聖靈美妙的聲音與美好的信息，我捕捉到幾分呢？聖靈的微風與聖靈的光照，我的耳朵接受到了嗎？眼睛被開啟了嗎？我有用心觀察，窺見祂典章中的奧妙，感受到神創造萬有、疼惜世人的心意，以致於甘心降服在祂取之不竭的大愛中嗎？

這誠然是一條緩慢的學習之旅。

為了放慢自己的腳步，我們可以效法馬利亞，把神的話存在心裡，反覆默想。甚至，不明白的，還可以求問神。一路上，我們還有許多良師益友，可以進一步裝備我們，成為更好的讀者；幫助我們除去石心，成為肉心，謙卑地戴上初學者的眼鏡，重新以殊異的角度，審視經文各種細節，學習在這本無盡的寶藏裡更認識神，認識自己，好叫神的榮耀得到更大的彰顯。

萊肯與朗文共同編輯、合力撰寫的《新舊約文學讀經法》，正是這樣的良伴，可以幫助我們往這條讀經之旅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