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文
寫納蘭傳,花了五六年,沒有寫完;寫《麥種》,神只讓我花了九個月。
由於前十年的預備,資料整理只花了一個月。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因上班,沒有精力出新章節,只能利用這段時間把已成的手稿鍵入電腦。感謝神,輸完手稿後不久,我便失去了這份工作,又能集中精力寫作。又過了不久,SARS爆發,更加感謝主,因為我無處可去,正好閉門寫作。所以十到十三章一氣呵成,是全篇中最流暢最渾然一體的部分。最後兩章是回到紐西蘭後才完成的。
《麥種》雖已完篇,不知有幾個現代讀者會看完全篇。動筆之初,我就知道我針對的是一個很小群的讀者。寫作是寂寞的,做基督徒也是寂寞的,做一個基督徒作家就更寂寞,不要說是基督徒歷史小說家了。但為了基督教文學這個異象,我願意忍受更多更久的寂寞。
一年多後回頭來看《麥種》這顆青澀澀的果子,我很想和主內外的讀者分享《麥種》從培土到初熟的整個過程,因為我深感在華語基督教文學的草創階段,不僅應有創造性的嘗試,也應有理論性的小結,以吸引更多的弟兄姐妹來參與這項事工。
我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語言和辭彙的缺乏。當我和主內的姐妹分享說,我要為主的緣故寫一篇小說,卻往往說不清這是一篇怎麼樣的小說。《麥種》不是一篇普通的「歷史小說」,我也不希望把它定性為「宗教小說」,因為基督信仰不是宗教。最後,我只能以「信仰小說」或「屬靈小說」勉強稱之。
第二個問題同樣是語言方面的。國內的文藝作品為了醜化傳教士的中文能力,往往突出表現「外國人說中國話」的不標準發音和語法錯誤,把傳教士雙語或多語的語言能力當作生理缺陷而非特殊技能。此外,作品中經常安排傳教士對中國的事物表露出無知或驚歎的情節,以表達中國「地大物博,無所不有」,其實是作者本身阿Q精神的折射。奇腔怪調加上擠眉弄眼的誇張表情,為迎合讀者觀眾的口味,傳教士被作為調味品在作品中臉譜化。
在《麥種》中,傳教士應該有一種什麼樣的語言風格呢?是完全本土化來表現他們的「道成肉身」,還是屬靈化來表現他們的「分別為聖」?這個問題直到我決定用兩條故事線來發展情節,才有了個差強人意的答案。一條線演繹屬世的故事,即孝莊、康熙和四輔臣的政治鬥爭;另一條線闡述屬靈的故事,即北京傳教士的工作拓展。兩條線本來是平行發展的,因選後而擰結在一起,宮廷鬥爭發展成了靈與肉的搏鬥。屬世界的逼迫、屬基督的爭戰以曆獄的形式上演在中國的歷史舞臺上。
蘇麻喇姑是這兩條線的切換點,見證參與兩種不同的人群、兩種不同的事業。整篇小說以蘇麻喇姑的視角來看世界,通過她能接觸到的人和消息來源及她自己的心理動向來推動情節。當然,一個宮女能出入的場所、能接觸的人物非常有限,情節、場景的安排上難免有重複。比如,蘇、杜校譯聖經的情節就出現了四次。同樣的小屋、同樣的時間、同樣的福音書、同樣的兩個人,蘇麻喇姑從輕看、忽視杜仲仁(第二章),到與杜仲仁辯論神學概念(第三章),到關心杜仲仁勸他改行(第八章),到認同杜仲仁並承諾保存譯文(第九章),使讀者對西洋傳教士的感觀也隨著蘇麻喇姑的變化而潛移默化。
因為有了兩條情節線,便形成了兩種語言風格。西洋教士的口語較寫意,接近現代口語,甚至糅合了今天教會中通用的辭彙。而中國人物 其實主要是滿族和蒙古族人的口語較寫實,接近古白話,類似《紅樓夢》和高陽歷史小說中的口語,並糅合了北方官話的風格和辭彙。
除了語言風格上的反差,還有服飾外貌上的對比:蘇麻喇姑的織錦袍和杜仲仁等傳教士寒素的黑袍,蘇麻喇姑的錦年玉貌和杜仲仁的枯槁憔悴。小說結尾時蘇麻喇姑又穿上了篇首出場時的簡樸宮袍,雖然服飾恢復了原樣,她的內心卻完全棄絕了對這個世界的追求,不再愛慕紅絨通草花、翠色絲麻辮穗和紅紅白白的南粉北脂了。
還有一個貫串全篇的對比是事物。蘇麻喇姑每次都為湯、杜二人準備中國點心,其中往往有一樣是時鮮,以表明季節的轉變。探監一章更是把全年的點心都擺上了。而杜仲仁為蘇麻喇姑預備的,則是屬靈的食物,即神的話。正如《申命記》中所說的「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傳教士帶來的嗎哪,不是互補儒、釋、道的精神點心,而要成為中國人信仰的主糧。
最後一點關於語言風格上的推敲便是關於聖經經文的引用。明末清初的天主教傳教士寫了很多探討基督教義的文章,如小說中提到的《天學傳概》,但對聖經的翻譯卻不見記載和流傳,這和天主教不重視聖經本身的傳統有很大關係。即使翻譯聖經中的某些篇章,也是以文言文為主,以迎合中國士大夫的趣味。《麥種》中引用的經文都來自1919年出版的白話《和合本》。生活在1664年的蘇麻喇姑和杜仲仁當然不可能看到二百五十多年後的中文聖經。這是小說家的虛構,為了避免讀者不必要的混淆和困擾。
之所以選擇《馬可福音》,是因為《馬可福音》是四福音中最短的一篇,象徵杜仲仁如耶穌般短暫的一生、尤其是他短暫的傳教生涯。和《馬太福音》中猶太人的王者形象(獅)、《路加福音》中的人子形象(人),以及《約翰福音》中的神子(鷹)形象不同,《馬可福音》中的主耶穌是以僕人的形象出現,而杜仲仁也是以謙卑、溫柔、順服的僕人心志來效法我們的主。《馬可福音》沒有記載耶穌的家譜、降生和童年,杜仲仁這個虛構的人物也沒有任何可考據的家譜和國籍,一出場就服事人、服事神,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一個虛構的人物固然不可能在歷史上留名,但無數名在歷史上存在過的宣教士像杜仲仁一樣默默地來了、走了,在世上他們是無名者,但在神永遠的紀念中卻有公義的冠冕為他們存留。
如果杜仲仁是個純粹虛構的人物,蘇麻喇姑便是個半虛構的人物。歷史上的蘇麻喇姑是孝莊的陪嫁侍女。蒙古名蘇墨爾,滿語名蘇麻喇,「姑」字是對她的尊稱。孝莊十三歲歸嫁皇太極,蘇麻喇姑應該與孝莊同齡,因此與康熙是祖孫輩分,她精通滿、蒙、漢三種文字,教導過康熙滿文書法,還參與過八旗朝服的設計。蘇麻喇姑比孝莊長壽,晚年受康熙尊養,並撫育過他的一個皇子,死後葬在皇太極的嬪妃陵寢,可見康熙對她的尊重。《麥種》是小說,不是報導文學,它邀請讀者共用這樣一個假設:如果這件事發生在那個年代,它應該是這樣進行的。
對天主教教義的處理,我也是採取了寫意的手法,淡化天主教和更正教之間的區別。當然,天主教傳教士在中國歷史上的方方面面,不是一部小說能涵蓋的。因為傳統的束縛和人的軟弱,傳教士在中國社會和教會中也起過負面作用,這,恐怕是另一部小說裏的故事了。
《麥種》雖已殺青,卻沒有在我心中了結。作為一個作者,我塑造了小說中的人物,而這些人物又反過來,用神的話激勵我,反問我:「如果西洋人都可以為中國人做這樣的犧牲,作為一個中國人,我為什麼不能為同胞做更多的犧牲呢?」
經常,在主日崇拜中,一首詩歌,一句經文,便使我想到《麥種》裏的人物和情景。閉上眼睛,我仿佛看到湯若望、蘇麻喇、孝莊、康熙等人的影子交替浮現。有時候,為委身、奉獻的問題掙扎,耳邊便響起杜仲仁的那句話:「都說要把最好的獻給神,有什麼比年輕更好呢?」
在上海經過西藏路上的慕恩堂,仰頭看見教堂青灰色的石壁上刻鑿的大字「真理使爾自由」時,心中無比激蕩,一心要把這句話留給獄中的杜仲仁說。然而,我們即使一生不必經歷牢獄之災,是否被真理完全釋放了呢?那在慕恩堂前中國第一繁華街市上自由行走的男女老少,是否內心真有自由呢?
我願《麥種》是一塊能引出美玉的拙磚,我願《麥種》是一粒能結出碩果的幼籽。在這裏,我願像保羅那樣自陳我的軟弱,因神喜歡使用軟弱的人成事。
我雖然自幼喜歡寫作,但從來沒有受過專業的文史培訓,也從來沒有發表過任何小說。我的初中語文老師經常指出我在作文中語法、用字和修辭方面的種種錯誤和紕漏。這些缺陷在長期移民生活中只能愈來愈糟。此外,因為缺乏專業訓練,史料的查詢極不在行;對於西方歷史隔膜更大;至於天文曆法知識則完全是囫圇吞棗、臨陣磨刀。因為自己的種種局限和不足,非常渴望讀者不吝賜教,多予指正(聯繫方式:yuansylvia@hotmail.com)。
有時,面對完篇的《麥種》,想到自己不過是個語文水平只有初三畢業的小子,心中感慨萬千。正如神揀選一個河南的農村女子唱出九百多首詩歌一樣,神也揀選我這個海外遊子來講述這個發生在中國本土上的故事,叫人對神的大能無可推諉。我最後想要說的,正是聖經上所記載:
神的愚拙總比人智慧,神的軟弱總比人強壯。……神卻揀選了世上愚拙的,……又揀選了世上軟弱的,……使一切有血氣的,在神面前一個也不能自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