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蓀
賀德門家的小孩實在是全世界有史以來最壞的孩子。他們說謊、偷竊、吸煙(甚至女孩們也吸),還講髒話、踢小小孩、咒罵老師、妄稱上帝的名……還有還有,他們放火燒了修梅克先生那間又破又舊的工具屋!
那間工具屋真是被燒得一點兒也不剩。我想這件事一定讓賀德門家的小孩嚇了一跳。不錯,他們老是放火燒各種東西,但那是他們第一次將整個建築物完全燒光的。
我猜那是個意外。我認為他們絕對不可能在那天早上醒來就彼此商量說:「去把修梅克的工具屋給燒了吧!」不過,或許情形真的是那樣。畢竟,那是個星期六,而有些人就是得找些不尋常的事來做!
那場大火,驚動了我們這一向平靜的小鎮──兩部消防車、兩部警車、所有的義消人員、並由美味餐坊製作的六十個甜甜圈,全都火速地趕赴現場。甜甜圈原本是要犒賞那些救火員的,但火被撲滅後,所有的甜甜圈竟都不見了!甜甜圈不是進了賀德門家孩子的嘴巴,就是被塞進他們的口袋及襯衫裡帶走啦!你不需要好眼力,也看得出歐力的腹部(裡面及外面),全都塞滿了甜甜圈。
我實在不了解,賀德門家的孩子為什麼還要在犯罪的現場閒晃?每個人都曉得他們是這場火災的罪魁禍首,而你會以為他們該聰明些,不要在那兒被人發現。
有個救火員還抓住克勞第的衣領問他:「是不是你們這些孩子在工具屋旁抽煙,所以才引起這場火的?」但克勞第只是說:「我們沒有抽煙。」他們的確沒有抽煙,只是在玩雷洛伊由五金行偷回的「小愛因斯坦」化學實驗組合包,那就是引起火災的原因。
雷洛伊這麼說:「我們將所有的細粉末混合在一起,然後將打火機油倒在它們的四周,再點上火,只是想證明一下,這化學實驗組合包是否真的管用。」
任何其他小孩(甚至是個壞小孩),假如偷了一個價值四塊九毛五的東西,然後又用它把整棟建築物給毀了的話,應該都會有點兒擔心的。但雷洛伊只是生氣,他生氣在還沒製造出一、兩個炸彈之前,整個組合包就這麼報銷了!
消防隊長將我們這些在火場圍觀、大約二十個左右的孩子集合起來,並發表了一段小小的訓話,警告我們玩火柴、汽油,及其他類似危險物品的可怕。他又說:「我並不是認定那就是這場火的原因,也不清楚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很有可能就是如此,而你們也已經看到了後果!所以孩子們,就讓這活生生在你們眼前上演的火災,成為你們寶貴的一課吧!」
當然,對賀德門家的孩子來說,這的確是很寶貴的一課,他們學到了──無論何處發生火災,一定有免費的甜甜圈可以拿!
我想,假如他們燒掉的是第二長老教會,而不是那搖搖欲墜的工具屋,大家的反應一定會有很大的不同。所有的鄰居都曾向修梅克先生叨唸過,要他整修一下那屋子,因為那屋子的狀況很危險,而且荒廢在那兒,勢必會招來老鼠蚊蠅之類的討厭東西。所以工具屋燒掉後,每個人都說這場火或許是種化妝的祝福,甚至修梅克先生也說,這場火一燒,反倒讓他鬆了一口氣。連我爸爸也認為,這或許是賀德門家的孩子所做過的惟一好事。但假如他們事先知道這是件好事的話,是絕對不會去做的,他們反而會去放火燒別的東西(或是別的人)!
賀德門家的孩子是這樣徹頭徹尾的壞,壞到你幾乎不能相信他們是真實人物。他們是:羅夫、艾默金、雷洛伊、克勞第、歐力,及克勞蒂絲,六個瘦巴巴、直頭髮,長得很相像的孩子──除了高度不同,及身上瘀青紅腫(那是他們彼此相互搥打的結果)的部位不同外!
他們住在史普羅山腳下,一個不再有人使用的車庫中。賀德門家的孩子每天都要玩的遊戲,就是在進出車庫時,狠狠地、快速地把車庫門拉上摔下的,而且還要彼此推擠尖叫……。通常人們的前院會有片美麗的草皮,再種些水仙花等植物,但賀德門家的前院只有毒藤及石頭。
在他們的院裡,還豎了一個「內有惡貓」的牌子。
剛來的孩子對這牌子總會輕蔑地大笑,直到見識了那隻貓的厲害。牠真是我見過最壞的動物了!牠的尾巴骨折斷了,瘸了一隻腿,有隻眼睛還瞎了。因為這隻貓,郵差拒絕遞送賀德門家的郵件。
郵差先生告訴我父親:「我認為那不是一隻普通的貓!……應該是賀德門家孩子跑到山上抓回來的山貓。」
「哦!我不相信一般人能馴服一隻野山貓哩!」我父親說。
「我確定是不能,」郵差說:「賀德門家的孩子並沒有想法子馴服牠,他們只是把牠調教得比剛開始更野蠻!」
假如這真是賀德門家孩子對這隻貓的「培訓計畫」,那他們成功了!這貓攻擊牠那一隻眼所能看到的任何東西!
有一天,克勞第將這隻貓帶到說話課上展示說明。短短三分鐘內,就把整個一年級給攪翻了!他先將貓餓上兩天,你應該可以想像這隻餓貓是多麼的憤怒了。然後他又把牠硬塞到一個小箱裡帶到學校。所以,當他打開箱子時,那貓就宛如火山爆發,尖聲高叫,飛竄到半空中。
牠降落在黑板高處的邊邊,抓著黑板一路滑下,在黑板上留下四道長長的爪痕;接下來,牠更狂野了,看到什麼就撕什麼,不但抓傷小朋友,還將練習本、紙張弄得到處都是!
白蘭德老師高聲喊著,要每個人快跑到大廳去,自己則拉了一件外套蒙在頭上,又抓了支掃把,試圖將那隻貓趕到角落裡去。但由於罩著外套的關係,她並不能清楚看到貓在何處,只能毫無章法地在走道間上下來回地摸尋,口中喊著:「來來來!小貓咪!」當貓發出嘶叫聲時,她就快快舉起掃把,狠狠打下去!結果是:她將「甜蜜家庭」的洋娃娃房屋打翻了,地球儀被掃落在地上,班上的水族箱也被打破了(裡面裝了二十加侖的水及六十五隻金魚)!
她一直在喊克勞第的名字,要他快來把他的貓抓走,但克勞第早就和班上其他同學跑到大廳去了!
稍後,當白蘭德老師驚魂甫定,狼狽地為所有被抓傷流血的孩童貼OK繃時,她質問克勞第到底為什麼沒過來抓住那隻貓?
克勞第只是說:「因為你要我們都到外面的大廳啊!」說得好像他也是老師說什麼就做什麼的「正常」一年級學生。
那隻可怕的貓在吃了東西後,就比較平和下來了。牠吃了大部分的金魚,及納比琳帶來展示說明的兩隻寵物老鼠。納比琳為她的老鼠哭了又哭,還一直歇斯底里地唸著:「我甚至沒辦法埋了牠們,我甚至沒辦法埋了牠們……」最後,老師只好把她護送回家!
整個教室是一片狼藉,玻璃碎片、紙張、書本,撒了一地,還有處處積水及死掉的金魚。白蘭德老師已是筋疲力竭,而每個一年級生也都緊張兮兮的,所以其他班的老師就來將他們帶到教室外,讓他們在剩下的時間裡自由活動。
克勞第最後是把他那隻貓帶回家了!不過在這件事之後,學校多了一條規定,就是不准帶任何活的東西作展示說明。
賀德門家的小孩威爾森學校,從一個年級到一個年級,就好像食人魚那般具有攻擊力,能在三分鐘內就將鎖定的目標摧毀,留下一堆面目全非的殘骸讓你收拾,而那正是他們常對老師所做的事。
但他們卻從來不曾被留級過。
當克勞第該升二年級的時候,他不懂ABC、不認得阿拉伯數字、不知道各種顏色、形狀,甚至不知道三隻熊1的故事,或如何與別人相處,但白蘭德老師還是讓他升級了。
因為她知道,下個學期歐力會在她的班上……賀德門家的孩子就是這樣,一個緊接一個,沒有一個老師,會瘋狂到讓自己的班上,同時出現兩個賀德門家的孩子!
我總是和艾默金‧賀德門同班。我的生存之道就是不要礙她的眼,但要不礙她的眼也不容易呢!因為你不能太漂亮、或太不漂亮,或是非常聰明、或非常不聰明,或是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像是有紅頭髮,或是有兩個關節的姆指頭。
不過假如你和我一樣,是個平庸不過的孩子,而且能在老師問:「誰能完整背出五十州的名字2?」時保持緘默,那你和艾默金不發生瓜葛的機率就很高了!
任何人說起艾默金,都會說她和其他賀德門家孩子沒什麼不同。同樣的,她不學習任何東西──除了學說髒話、刺探每個人的隱私之外。
每年有兩次,我們必須到保健室去量體重和身高,而艾默金總是想盡辦法知道每個人確實的體重(體重就是我們這個時候最大的隱私)。有時她會在保健室閒晃,等著向護士小姐要塊OK繃,而趁著護士小姐不注意時,她就偷偷躲進布簾後的病床,然後就一直待在那兒,窺看布簾外的磅秤。
有一天護士小姐發問了,她說:「艾默金,妳為什麼還在這兒?妳可以回教室去了。」艾默金說:「妳最好瞧瞧,看看我是不是也得了像歐力那樣的病?」「歐力得了什麼病?」艾默金說:「我們不知道,他全身都是紅點點。」護士看著她說:「你們的醫生怎麼說的?」「我們沒有醫生。」然後艾默金就開始將背靠在藥櫃,上上下下地磨著。「那麼,歐力是不是發燒了?他現在是不是躺在床上?」
「不,他在一年級班上課。」「現在嗎?」護士小姐瞪大眼睛說:「為什麼?他若是全身都是紅疹子,就不應該再來學校上課了啊!那有可能是麻疹或水痘,或其他……其他會傳染的毛病……妳在做什麼啊?」
「抓我的背。」艾默金說,「哇!真癢啊!」
「同學們,請都回到教室去!」護士小姐說,「而妳,艾默金,妳就留在這兒!別動!」
所以我們就這麼被轟回教室,而護士小姐也趕到一年級班去查看歐力的狀況,因此艾默金就得以一個人待在保健室裡,從從容容地將記錄卡上每個人的體重都抄了下來!
你的體重原本該是一件隱私的事,就好像你成績單上的成績及評語一般。
所有的老師都說,你在成績單上的記錄,是你自己的事情,和其他任何人沒有關係;而護士小姐也說,你體重多少,是你自己的事情,和其他人沒有關係。
但是那些胖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時,艾默金卻早就知道了!
「不要讓愛伯特盪那個鞦韆!」下課時,她會在操場上大喊,「他會把它撐壞了!愛伯特重一百四十三磅3,上次他重一百三十七磅。」所以大家立刻就知道愛伯特的兩件事──我們知道他以前就很胖了,而且現在是愈來愈胖!
「你今年夏天得去減肥營了!」艾默金對他叫囂著,「護士小姐在你的報告上是這麼寫的。」減肥營是個恐怖的地方。整整一個月裡,他們只餵你吃生菜、葡萄柚、低脂起司、白煮蛋!所以當你到減肥營的時候,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放棄想減重的志氣,改偷吃其他的食物;二是放棄想吃的掙扎,努力變成皮包骨。
「才不!」愛伯特大聲反駁,「今年夏天,我要和法蘭克叔叔到迪士尼樂園玩的!」
「那是你自個兒說的!」艾默金嘲笑他。
愛伯特只能相信她,因為艾默金在這一類的事情上總是正確的,所以這學期剩下的日子裡,愛伯特只有減肥營可以期盼,再也不是迪士尼樂園了。
有時候艾默金會勒索胖孩子,假如他們剛好擁有她想要的東西──像汪達‧皮爾斯那些可愛的精品手鐲。
汪達大概有一噸重,甚至有雙肥眼睛。她的愛好就是收藏各種不同的精美幸運鐲子。鐲子上有二十二種代表幸運的物品,有的是有可轉動的小輪子,有的是有小小的琴鍵,可敲打發出叮噹聲,還有一種是小小的抽屜,可以打開又闔上。
汪達不但是個胖孩子,也是個有錢的孩子。似乎在你一轉身之間,她又多了一隻精緻的幸運手鐲。
「看看我的新玩意兒!」她會驕傲地說,「它花了六塊九毛五,不含稅,這是一隻鳥,當你按下這個小旋鈕時,牠的翅膀就會啪咑啪咑響,它可是價值六塊九毛五哦!」
的確是很棒的玩意兒,但每個人都很厭煩汪達那種炫耀的態度,所以當汪達被勒索時,大家好像都不怎麼替她難過!
「我知道妳有多重。」艾默金告訴汪達,「我把它寫在這張紙上了,看到了嗎?」
那一定是個非常恐怖的數字,因為連汪達自己也被嚇到了,所以艾默金就很輕易地拿到了她所要的手鐲。不單如此,她也拿了露喜兒的假鱷魚皮記事本(上面還印有「佛羅里達紀念」的字樣)。還有一陣子,她每個禮拜都可由佛洛依德處拿到十分錢,但後來佛洛依德得到了嚴重的肺炎,體重掉了十五磅,之後他再也不在乎她的恐嚇了。
我的朋友愛麗絲‧溫德肯是一個有潔癖的人,聽說她從四歲開始,就一直用消毒藥水洗手,但她有一回參加夏令營,卻染上了頭蝨。而這件事不知怎麼竟讓艾默金給發現了。
她在下課時,偷偷趕在愛麗絲的背後,大叫「蝨子!」,並用手狠狠搥愛麗絲的頭。她的手勁兒重到幾乎把愛麗絲打昏了,還好一位經過的老師看到,加以制止,並把她們兩個都送進了校長室。
「所以,兩位,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校長想知道原因,但愛麗絲不肯說。
「我必須打她!」艾默金告訴校長,「她得了頭蝨,我看到一隻正在她的頭髮上爬,而我可不希望牠爬到我身上!」
「妳根本什麼也沒看見!」愛麗絲激動地回她,「我早就沒有頭蝨了!」
「妳說妳早就沒有頭蝨了,這是什麼意思?」校長面色凝重地問,「妳是說,妳最近曾得過頭蝨嗎?」這事使他驚愕,因為他可不願意整個學校的孩子都染上了頭蝨。所以他立刻把愛麗絲帶到保健室,請護士小姐用細齒的梳子及放大鏡,仔仔細細地檢查她的頭髮,最後,護士小姐總算證明了她的清白!
但是已經太晚了,那一學期,很多愛捉弄人的學生,都喊愛麗絲「蝨子頭」!
假如艾默金不知道某人的祕密,也沒關係,只要她喜歡,就可以憑空杜撰一個。……然後,她會在大廳或洗手間裡把你攔住,對你低聲說:「我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那時,你就會抓狂地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讓艾默金知道的好事?
若你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去挖賀德門家孩子的祕密,那是一點兒都不管用的,因為每個人都已經知道他們做過哪些可怕的事,而你也不能嘲笑他們的父親,說什麼「我知道你父親在坐牢!」那類的話,因為他們不在乎!事實上,他們根本不知道父親是誰,也不知他在哪裡,或任何有關他的事。因為早在克勞蒂絲兩歲的時候,有一天他爬上了一節火車廂,就這麼消失不見了,不過好像也沒人怪罪他。
偶爾,你也會看到賀德門太太在附近,牽著繩子「溜貓」,但這種情況並不多見,因為她在製鞋工廠工作,上了早班又上晚班。
我媽媽的朋友──社工員菲利普小姐,也曾想設法替賀德門家多爭取一些福利補貼,希望讓賀德門太太只要上一個班,好有多一點時間在家陪孩子,但賀德門太太不要,她說她喜歡工作。
菲利普小姐告訴我媽:「那不是工作的問題,也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她寧願待在製鞋廠中,也不想在家和那群孩子在一起!」「唉,我不怪她!」她歎口氣說。
所以,賀德門家的孩子頗知如何自力救濟。羅夫照顧艾默金,艾默金照顧雷洛伊,雷洛伊照顧克勞第……如此一直下去。賀德門家的孩子,就如同所有大家庭中的孩子一樣,大孩子會教幼小的孩子所有他們知道的事,……顯然,賀德門家中最壞的,就是最小的克勞蒂絲!
我們都認定他們這一群,是注定要往地獄裡走啦──經由監獄這條道路。直到……他們捲進了我們聖誕劇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