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潔絲

第1招 勇敢脫下武裝,展露真情

「虛假的自我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在四周築起堅硬、冷漠的外殼,卻逐不出孤寂。」
一位姐妹神色不安的坐在我們家客廳裡,她還沒開口,我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麼了。幾個月來我觀察到她在教會裡越來越不自在。一九八一年聖靈在我們團契裡開始一輪嶄新、有力的工作,有的人喜歡這樣的改變,有的人卻感到太不自在,就如這位訪客,他們渴望崇拜可以恢復以前那種安全、可以預期的形式。珍說,每次當上帝以權能運行在會眾中,她便匆匆離開教會,因為有股窒息感,必須快快逃離。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看到別人的生命的確有改變,她相信這是出於上帝的作為,希望自己也有同樣的經歷。但內心的恐懼攔阻了她。她解釋這股恐懼感也影響她生命中的其他層面,但她不知道這些現象產生的原因,也不知道該如何克服。
我問她究竟她是否準備好要尋根究底,克服這個問題;她突然變得不太自在,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她低下頭說她還沒有準備好。我告訴她:「沒關係,等妳準備好了就跟我說一聲,我們可以一起花時間看看上帝要向我們顯明什麼。」這次會晤後的一整年裡,她仍舊速速逃離崇拜會所。她一心想要保護自己,卻讓自己得醫治、得成長的機會一拖再拖。

長大的目標:達到百分百

耶穌吩咐門徒:「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太五48)「完全」包含善良(goodness)的意思,但它也可以指「完整」或「整全」。整全和成熟是上帝對每一個基督徒的美意。因此,不管基於什麼理由,凡是拒絕成長或停止成長,都是令人沮喪又違反神旨意的事。那麼,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想盡辦法要避免「整全」的過程呢?
一個原因是,有些人不曉得自己的生命已經停滯,他以為他的狀況是每個信徒的常態。也可能他意識到自己沒有進展,卻無力改變。還有一個原因,可能就像珍一樣,只求安全,不想冒什麼險。我很欣慰珍後來回來求助,也一步步經歷上帝在她身上奇妙的醫治。
多年來傾聽人們的問題,也努力了解問題的根源所在,我逐漸察覺他們各有一套所謂的「求生配備」,為的是保護自己免受更多的傷害。這些「求生配備」經年累月建構起來,是許多人必須處理的真正問題;除非當事人能克服萬難拆除這些「配備」,否則必然會長期面臨成長的阻礙。
要把人類那麼複雜的個性說個清楚,恐怕會有過度簡化問題的危險,也可能只是得到片面的觀點。可是這個努力還是值得的,因為有些人會因此找到出路。

受傷的小孩

世人的共同經驗,就是以一個幼小、完全依賴人的嬰孩身分,出生到一個會傷害人的不完美世界,而且每個人天生都帶有會犯罪的傾向。可是,因著家族性的特質、傾向,及個人的外型和個性,我們成了不一樣的人。
不管人的意願有多強,誰也無法保護一個小孩免受人生的失望和打擊。因此小嬰孩出生不久,便會經歷痛苦。在他還不成熟的情感裡,很快會有一些經歷,如哭了很久都沒有人來理他,讓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排斥感。他的母親可能不懂用觸摸來表達她的愛,嬰孩因此非常渴望有人撫摸他。母親過於操勞或情緒沮喪,嬰孩也可能會有受傷的感受。父母如果還不成熟,他也必須忍受饑餓。總之,這小小的嬰孩或多或少會遭遇到有些需要得不到滿足。他甚至可能落在有暴力傾向的家長手中,傷痕累累。不久,吃苦頭成為小孩子正常人生經歷的一部分,逐漸萌生的自我便因此受損。有一次,我在上百人的聚會裡描述功能不良(dysfunctional)的家庭特徵。我問在座有誰覺得自己的原生家庭具有這些特徵,幾乎百分之八十的人舉起手來。表面看來,這些人都挺正常的。那麼,他們是怎麼在有功能障礙的家庭中克服痛楚、殘存下來呢?

求生配備

每個人生下來都具有強烈的求生意志,不論境況如何,他都會設法忍受──總有辦法的!過程中,他裡面的自我可能會死去一點;他也可能需要築起厚牆來防衛、保護那受了損傷的自我;他可能要在外面套上一個別人會接納的假我給別人看。不管他用的是哪一個方法,遲早他會建構起一套「求生配備」來善加利用。這機制其實是人對痛苦所產生的自然反應,為的是保護自己不再受傷害,或是減輕現有的傷害。機制裡有防衛,也有攻擊的層面;多數情況下,它會發展成某種微妙的戰略(但有的可能不大高明),為的是把過去得不到滿足的需要一樣一樣彌補回來。求生配備最終目的是要減少內在的疼痛。它把情感、理性和行為的反應交織在一起,以應付內在的不適感。
利物浦主教的妻子謝珀德(Grace Sheppard)在她所寫的《恐懼微觀》(An Aspect of Fear)裡,這麼形容「求生配備」:「失去(人/物)會引起傷痛,所以我們築起防衛,使我們不會受太大的震撼;我們害怕一點一滴的失去生命,所以努力防禦,使自己不會再受傷害。結果我們非但沒有把精力用在生活上,反倒盡全力求生存,因而衍生出一種圍城心態,老是等著壞事發生。」
科德耐(Bryce Courtenay)寫了一本很生動的小說,書名叫《一的力量》(The Power of One),主角是皮凱(Peekay),自小在南非出生、長大,五歲那年,他離開寵愛他的黑人保姆,被送到一個冷酷、狄更斯時代模式的寄宿學校。他不但是全校年齡最小的男生(比另一個年幼的還小兩歲),而且還是惟一會講英語的。他想盡辦法熬過其他學童的殘忍對待,這些學童是受到一個最會欺負人,外號叫「法官」的頭目所主使。皮凱正是以「求生配備」來熬過住校的日子。
後來皮凱長大了,回首過去建立起來的防衛系統,他稱之為「保護色」,或「面具」,他說:
「我已經成為偽裝高手……我認同自己的偽裝到一個地步,已經不在乎真相為何了。這偽裝用久了,已經熟練無比,變成自然而然的反應……多年前在『法官』迫害下發展出來的偽裝,已經快要取代真我了。是該揭開面具,冒一個險,讓真我展現出來的時候了。我已經來到一個地步,找回自己是必需的。」
如上文所述,這個建立起「求生配備」的過程,可以始於年幼,也可以終身使用。昨天我會晤一個年輕的女孩,從幼年起,每當感到受傷害之後,就緊緊的黏住別人。似乎只有黏住一個比她強壯的人,她裡頭的「小孩」才不會再感到疼痛,那就是她發展出來的「偽裝」。
我也見過另一種極端,有一名婦女拒絕需要別人,她寧可與世隔絕,也不願信任別人。她擔心一旦依賴他人,會讓她承受不必要的痛苦。「當我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不在了。」「他們會靠不住的」、「他們會令我失望」,她用這些資訊來控制內心的需要。只要有人令她失望,她那脆弱的心又會痛起來,所以,她保護自己,使別人沒有機會傷害她。對於任何試圖接近她的人,她的「求生配備」裡有一招「生氣」,因此,別人對她退避三舍,她成為孤單、與外界隔絕的人。這樣的防衛系統她用了很多年,已經變成一種慣性;在她的想法中,這一切都合理化了。再說嘛,有哪一個小孩被火灼傷後,還會自動把手指放進火焰去?
兩歲大的孫子匝克是個好例子。有一天早上當他下樓吃早餐時,不願坐在餐桌旁,因為上面擺了一個熱水瓶。前一晚他第一次見到裝有熱水的熱水瓶,出於好奇,他摸了一下,結果就燙著了。嘗過苦頭後,他不願坐在熱水瓶旁邊,他不想再冒險,哪怕我們再三保證裡頭的水已經涼了。
再過些時日,匝克就不會對熱水瓶深懷恐懼了;可是一個童年時屢遭痛苦的小孩,長大之後不會輕易拋棄他精心建構起的「求生配備」。一個長期受近親強姦的受害人,遲早會想出辦法在噩夢中生存下來,這些防衛系統會終身使用,直到她向外尋求援助,幫助她把防衛系統拆散扔掉。
一個來自功能不良家庭的人,家庭裡溝通不良、父母缺席,親情之愛時有時無,他因此受到很大的傷害。經年累月,他習慣了這樣的環境,也找到求生的辦法。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一個來自穩定家庭的人,家庭裡有良好的溝通,作父母的人在心在,成長路上累積足夠的愛,使他受的傷害多能治癒,內在保持整全。他學會怎麼以健康的方式處理痛苦,讓傷口自然快速的癒合。反之,不曾在安定環境中成長的人,因著有無法表達或抒發的痛,便需要建立一套「求生配備」。
在安定環境中成長的人,仍會有常人各樣的感受(包括疼痛的經驗),也還需要在某些方面保護自己。但基本上,他不需要建立起一堵保護牆;他可以透過流淚、向人傾訴,健康地抒發心裡的疼痛;他可以流露真情、無需偽裝,不必借助「求生配備」。
如上文所說,每個人都打造出自己獨特的「求生配備」,來應付特殊的內心疼痛。這些個別的反應受到他繼承而來的特性,以及墮落人性的影響和強化,這是人在上帝以外設法處理生命傷痛所想出的辦法,這些辦法既出於血氣,因此在本質上是有罪的。賴福雷斯(Richard Lovelace)寫道:
「罪不是偶爾出現,也不是作錯事才有。罪和心理學上所說的『情結』有密切的關係,它包括了強迫性的態度、信念和行為,根本上是因著我們與神隔離而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