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絲.荷桂特
在孩提時期,禱告已編織在我的生活裏。父親把第一根禱告的經緯,織入我生命經驗的布匹內。就我記憶所及,他不是教我禱告,也不是和我一起禱告,而是在他禱告時,容許我看著他,藉此教導我禱告的價值。
我現在依稀能看到他禱告的神態。冬天,在我家小小的客廳中央,總是火光熊熊,每晚,父親在公餘之暇,他會挨近炭火邊的扶手椅坐下,一頁一頁地翻閱地方新聞,收聽收音機播報的新聞,然後拿起他的黑色、金邊、皮面的大本聖經。我瞥眼望著他。我愛那皮革的味道、聖經紙的瑟瑟聲,及金色扉頁的爍光,我也愛看父親讀這本書時,臉上煥發的神采。讀經似乎令他滿足喜樂,即使在缺乏的時候也甘之如飴。讀完聖經及讀經釋義後,我曉得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他會把聖經遞給母親,她就坐在爐火另一頭的扶手椅內。在母親翻動聖經時,父親就閉上眼睛,低下頭,把蘋果紅的臉龐埋入一隻手內。通常我會凝視他褐色的捲髮,靜靜地坐著,注視他蠕動著薄薄的雙唇。縱然當時我尚屬年幼,卻也明白我不能在那個時刻打擾他。但當他再度抬起頭來,有時我就會爬到他的膝上,挨近他的雙臂,耍弄他的耳垂,然後就近爐火旁,在他暖洋洋的面頰上,嘖嘖地吻他。
我家的平房只有兩間臥室。我的哥哥們住一間,我和父母共住,睡在另一間臥室角落所擺的幼兒床上。通常,在我父母親就寢時,我仍然醒著,我會看到母親折起火鶴紅的緞面床罩,然後和父親雙雙跪在床旁冷冷的粉紅色地氈上。父親會擺出慣常的禱告姿勢,我會再度研究他禱告的姿勢,注視他靜靜地蠕動著的雙唇。
小孩子對他們敬愛的人堪稱是維妙維肖的模仿者,因此,在我記憶裏,禱告成了我生活中的特色,也就不足為奇了。
記憶所及,童年便是我跪在床旁禱告的模樣,以及慣常縈懷的往事共同組成。我會亮著燈躺在床上揚聲高唱,直到有人叫我住聲。我最愛唱的歌是父親教我的,也是主日學常唱的:
奇妙奇妙真奇妙
神差愛子親臨到
為要救我祂死了
如此奇妙難明瞭
每逢思及祂十架
閉目彷彿能見到
殘酷大釘荊棘冕
受死竟是全為我
我會閉上雙眼,想像耶穌掛在十字架上的景象,心中湧起莫名的暖流。神的愛激勵我心。即使在不解人事的年歲,我一想起祂為我掛在木頭上,就願把心中湧動的愛獻給他,作為回報。
在少女時代,我已建立起個人禱告的模式。每晚,像父親一樣,我會讀聖經,並借助於聖經聯合會的註釋,然後跪在床旁禱告。我心深願照神的方式而活。但是,什麼是神的方式?
我想起初戀時為此深受困惑。那年我十四歲,我的白馬王子是名十五歲的運動健將。他會在學校跟我碰面,我們一起騎腳踏車回家,且到我家附近的公園擁吻、摟抱。不曾有人告訴我熱戀中狂歡的感覺。沒有人向我說明基督徒如何與異性相處,所以雖然我縱情於擁吻和摟抱,心中卻同時感到不安。我唯一能傾吐這情形的對象便是神。我完全信賴祂。入夜,我便跪在床旁告訴祂每件事。然後我會問一連串的問題:以此方式接觸男孩是否正確?在公園做這些事是否錯了?向祂傾訴衷曲時,我是全心信靠且極其誠懇。問題是:沒有答案出現。我起身後仍是滿腹疑團,一如從前。
當另一個男孩要求我嫁給他時,我又遇到同樣沈默的天花板。那年我十八歲,正為著大學的入學考試而拼命。記得當時驚喜交集,但我卻不能向雙親述及此事。那晚我跪在老地方 床旁的地毯上,求神教導我向這位痴迷的年輕人當說的話。依舊沒有任何回答。只有一片沈默。
上大學的時候,神的愛令我心醉。禱告也令我神往,每週都佔去我數小時的時間。做神學生時,必修教會歷史,我讀到早期那些僧侶和隱士奉獻一生,專心祈禱,都使我覺得好生羡慕。但是我卻沒找到如何傾聽神聲音的祕訣,我也沒有遇到誰已經學會這項藝術。禱告對我而言就像對答錄機打電話,只有自己講個不停。我似乎記得別人教導過我:禱告就是人與神交通的方式,而讀經則是神用以對人說話的方式。
不論我是否真的受過那種教導,這就是我所相信的。我每天花時間與神交談,也想藉讀經來聽神的聲音。神學院中有一位導師發現我這種個人禱告的模式,便加給我和其他如我一樣禱告的人「煩神者」的稱號。但我們不介意。禱告太重要了。
自蜜月開始,外子就和我一起禱告,有時我們也分開禱告,向神絮叨不休。在緊急的問題需要解決時,我們滿腔熱望有一節經文能從聖經裏跳出來,指示我們正確的方向,或期望環境及朋友的建議會不謀而合。我們極其渴望上帝使用這種方式 清楚顯明祂的旨意。
大兒子生下後,我們教他禱告。當女兒來臨時,我們也帶她祈禱,與她一起禱告,為她禱告。清晨餵她吃奶時,我會享受這份寧靜及禱告。禱告是我們家庭生活的重要經歷。然而,不知為何,禱告使我產生更深的饑渴,好像屬靈生活這片拼圖當中有一塊失落了。
兒子十一歲時,外子到諾丁罕工作。他在市中心牧養一間教會。我們的新家前鄰通往市中心的交流道,後接吳爾沃斯店(Woolworth's,譯註:類似台灣每件十元商店)。「實在是生意人午餐聚會的理想環境。」在我們未遷居於此前,我們便已打定主意。
每星期三午餐時間,有幾個商人會聚集在我們的休息室,喝湯、吃三明治、聊天、禱告。最常來的是一位已經退休的會友湯姆。這些聚會的成員常要輪流領聚會,而非邀請外來講員講道。每次輪到湯姆主領,他總是講禱告,他稱之為「傾聽神的聲音」。他總堅持一旦人傾聽神的聲音,神便說話;一旦人順服,神便工作。
有一次,湯姆描述在傾聽神聲音的過程中,神如何使他的婚姻生活整個改變。有一次,在傾聽神的聲音時,他感覺神催逼他,為他過去所犯的過錯求他妻子饒恕。那晚,他承認己過,並提議他和妻子應有一段寧靜相處的時刻。這次順服的結果,使他妻子再度將自己的生命獻給基督。
從那時起,湯姆和他妻子把鬧鐘撥到六點。每天清晨他們都能享受一段寧靜相處的時刻。他們會讀經、禱告,傾聽神寧靜微小的聲音。無論何時他們感覺到神向他們說話,他們會寫下得自神的命令、要求,或指引,並決心盡其所能地遵行。由於這種靈覺重燃,使得生命以新的方式向他們開啟。耶穌的標準和生命,成了他們修正生活的模式。他們彼此深深相愛,婚姻生活臻至豐盛,此種生活的新品質,感動了許許多多的舊雨新知。
湯姆也描述在他專心傾聽神的聲音時,創意如何流露,計畫如何策動。有次,他來到神前滿懷重擔,由於罷工導致他所經營的印刷公司運作癱瘓。神在他心思中,似乎不只注入結束罷工的方式,而且注入公司獲得新氣象的方法。另一次,神讓他心中對一位信奉馬克斯主義的朋友有負擔。當他把清晨寧靜時刻所浮現的意念付諸行動後,此人便悔改信主。
湯姆的見證令我又愛又怕。我欽佩湯姆,他和他妻子的善舉惠澤我和我家。他的純真、誠實及坦蕩的確不容否認。但每逢他描述他尋求神寧靜微小聲音的經歷時,我便察覺到心底深處湧動的渴望,不過因著某種可怕的回憶塞滿心懷,堵住了我前行的路徑。的確,只要一想起朋友吉姆的傷心事,我便毛骨悚然,他就是誤把一廂情願的心思,當作神的微聲的人。
吉姆是外子和我的大學同學。我們婚後不久,他寫信告訴我們,神吩咐他娶我們都認得的友人。另一位大學同學珍妮。我邊讀他的信邊說:「真可笑,珍妮已經和喬福訂婚,三個月內就要結婚了。」我們不想回吉姆的信。珍妮嫁給喬福幾個月後,吉姆來了另一封信,堅稱神吩咐他娶珍妮。這回,外子回信給吉姆,通知他珍妮結婚的消息。
接到信後,吉姆立刻跳上一班列車來到我家,聲稱珍妮做錯了。他堅持不相信珍妮已經嫁人。直到去過她們舉行婚禮的教堂,查出婚姻登記後,他才相信珍妮現在已經委身給喬福,願意終身「禍福與共」。
吉姆的行徑使我們和他的關係呈現緊張狀態,也給新婚的珍妮和喬福帶來相當的煩惱。這樁惱人的往事,使我疑惑湯姆與神之間顯然可見的熱線是否真實。我只能說與神之間的熱線對湯姆是很要緊的,但我不相信聖經會鼓勵我們,用諸如此類的方式來傾聽神的聲音。帶著幾分勉強,我從心中摒除他的禱告祕訣,甚至有點懷疑這祕訣。
神有祂自己的方法來打破我們個人的偏見。有一首我心愛的詩,法蘭西斯‧湯普生(Francis Thompson)作的《天上靈犬》(The Hound of Heaven)提醒我們這可喜的事實:
我逃避祂,晝以繼夜
我逃避祂,年年月月
我逃避祂,在頭腦的迷宮裏
我逃避祂,在凄清的眼淚下……
我逃避,逃避那緊緊追隨著的有力的腳步。1
在我還沒有完全相信湯姆傾聽神聲音的經驗時,我不知道我是否也甘願做個逃遁者。但神似乎就是那樣看我。祂總是溫柔地、靈敏地、堅毅地追 。再次,祂得勝了。但,這次祂所獲得的獵物竟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