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氣1號飲:基督徒歷史觀濃縮精華露

基督徒的歷史課:當歷史遇上基督信仰

/吳國安(新加坡神學院華文神學系副教授)

歷史是什麼?歷史觀又是什麼?這些大哉問看似宏大,卻也與我們切身相關,因為關乎上帝希望我們如何看待歷史、如何通過歷史來認識祂和自己。

幾年前,我父親過世,我和家人由新加坡趕回台北奔喪。一個上午,我騎著摩托車載著兩個孩子(當時不到四歲和二歲),在木柵街上閒逛,偶爾駐足於父親當年工作的地方、我讀過的幼稚園和小學、我小時候住過的公寓、愛去的冰店等等,並向他們講述這些地方的人事物。我希望孩子不只參與我們的現在和未來,也有機會認識我們的過去;我希望通過這短暫的歷史連結,孩子能更認識他們的家族、爺爺、爸爸,以至他們自己。人只有通過歷史才能認識自己;甚至應說,人通過歷史所能達到的自我認識,是僅通過內觀、自省所難以達到的。

如果我作為地上的父親尚且如此,那麼天父豈不更希望祂的兒女通過歷史來認識祂、認識教會,以至認識自己?我們作為基督徒,也許能講述自己信主的過程和信主以後的改變,但我們對自己教會的歷史、古往今來教會的歷史,甚至上帝在歷史中的作為,又有多少認識呢?上帝希望我們如何看待歷史、如何通過歷史來認識祂和自己呢?以下,讓我漫談與歷史、歷史觀相關的幾個想法。

(一)歷史首先是求「真」的探索

「歷史」一詞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臘文的ἱστορία(historia)。至遲自希羅多德(Herodotus, c. 484–c. 425 BC)的《歷史》(Historia)一書始,ἱστορία意指探索、調查過去事件,以至形成這些事件的敘述(narrative、account)、紀錄(record)和知識。日後,「歷史」或被視為上帝神意的彰顯,或被視為人性進步的明證,又或被賦予教化功能(如培養美好德行、愛國情操等),但都應以對過去的探索為基礎。在教會圈子流傳甚廣的一個說法是,歷史是「祂的故事」(His-story),這講法也許有教化或護教的目的(「善」),卻無任何詞源上的可靠根據(不「真」),有的僅是望文生義、一廂情願的想像。歷史首重求真,因此「真」應先於「善」,或說「善」應以「真」為基礎。

(二)一個歷史,兩種表述:申命記歷史和歷代志歷史

過去的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改變,但同一個歷史可以有不只一種的表達方法。比方說,很多人在讀舊約聖經中的列王紀和歷代志時會感到困惑,因為兩者雖然記述同一段歷史,但角度、選材和表述卻很不同。這其實是兩者寫作對象、目的不同所致。列王紀上、下主要跟隨申命記,表達一種「申命記歷史」(Deuteronomistic History),寫作對象很可能是被擄於巴比倫期間的猶太人。「申命記歷史」強調以色列民族須遵守上帝所賜的約和律法,他們守約時就蒙福、興起,背約時就受罰、衰敗,正如申命記作者所寫「看啊,我今日將生與福,死與禍陳明在你面前。」(申三十15)照樣,列王紀對不同國王的評價,是根據他們對上帝是否忠心;王忠心時則國運昌隆,王悖逆時國家就遭受禍患。

與此相對的,歷代志上下和以斯拉記和尼希米記表達一種「歷代志歷史」(Chronicler's History),寫作對象可能是被擄結束後回歸耶路撒冷的猶太人;這些猶太人受盡被擄期間種種痛苦,「服刑期滿」,正是立定腳步、重新出發之時。因此「歷代志歷史」強調上帝與大衛、所羅門所立的約仍然堅定,祂的應許絕不落空,人只要悔改歸正,持定忠實的敬拜、聖潔和順服,復興就必臨到,正如上帝給予所羅門的寶貴應許:「這稱為我名下的子民,若是自卑、禱告,尋求我的面,轉離他們的惡行,我必從天上垂聽,赦免他們的罪,醫治他們的地。」(代下七14)

兩相比較,「申命記歷史」著重「因違背或順從神的誡命以致禍福同門的雙重應許」,[1] 偏向律法式的嚴肅警告,「歷代志歷史」則更持定「我們是特特歸主的一批選民,因此只要忠誠、順服就必然蒙福」,重在祭司式的溫情鼓勵。[2]

(三)以色列人講歷史:上帝作為的彰顯

稍微留意即可發現,以色列人蠻喜歡「講古」、說歷史故事。比方說,約書亞完成他帶領以色列人「得地為業」的使命後,在遺言中就把亞伯拉罕進迦南、雅各下埃及、摩西出埃及,到他自己帶領以色列人過約旦河、進迦南的故事講了一次(書二十四2~13)。類似地,詩篇第七十八篇長篇描寫以色列人由出埃及直到大衛的歷史,詩篇第一○五篇則以歡樂語氣大篇幅縷述耶和華與亞伯拉罕立約(7~15)、進埃及(16~25)、出埃及(26~38)、經曠野(39~42),直到進入應許之地(43~44)。而教會首位殉道者司提反被石頭打死前,竟把上帝如何帶領先祖及以色列人如何抗拒聖靈、殺害耶穌的歷史細細講了一次(徒七2~53)。上述幾段記載雖然涉及的年代、對象等不同,但都認定歷史記載了上帝的行動,表達上帝與以色列民族特別的立約關係。不難發現,此種歷史敘述既有「申命記歷史」的警告功能,也有「歷代志歷史」的鼓勵功能。

因此,筆者雖不同意「祂的故事」之說,卻非常贊同基督徒通過重述宗派、堂會、家族或個人的歷史,使講者和聽者都能再次認定:上帝曾在歷史中行動,也正在、且將繼續在歷史中行動,因祂是又真又活的那位,祂不以有罪的為無罪,也向祂的子民守約施慈愛。

(四)歷史:既循環又線性,有下降有上升

有人注意到,舊約聖經〈傳道書〉傳達一種既循環(cyclical)又線性(linear)的時間觀或歷史觀。「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風往南颳,又向北轉,不住地旋轉,而且返回轉行原道。江河都往海裡流,海卻不滿;江河從何處流,仍歸還何處。」(傳一5~7)這些自然現象僅是循環往復,卻無任何目的,表達一種循環式的時間觀。然而「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一4)卻描述,在看似不變的自然現象中,一代一代的人接替出現,因此在循環往復的時間中,人間事物卻不斷出現和前進。[3]

這種「歷史既循環往復也直線前進」的觀念,也常伴隨著下降(descending)與上升(ascending)的交替出現。比方說,舊約聖經士師記二章到十六章的敘述基本遵循這樣的模式:以色列人先行惡、招致神忿、被交在外邦人手中受苦──此為下降,然後他們呼求神、神興起士師施行拯救、仇敵降服、世道太平──此為上升。士師死後,他們又開始作惡,如此又開始另一輪的下降與上升。不過,此一周而復始的「得罪神、遭懲罰、呼求神、得拯救」嚴格來說並非無目的的「循環」,不是相同的歷史又重演了,而是有目的的「螺旋形下降」:每次「循環」都比之前的狀況更糟,最終指向上帝所立君王的出現──先是大衛,後是耶穌基督。[4]

這樣的歷史敘述把有條件的律法和無條件的恩典置於辯證的張力中,沒有一方被另一方取消。這正符合「申命記歷史」的警示功能,提醒讀者務要信靠上帝,不可怠慢輕忽。

(五)奧古斯丁的神意史觀

就基督教式的史觀而言,四、五世紀教父奧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 354–430)的貢獻,在兩千年教會歷史中可說無出其右者,正如學者所描述:「每一種歷史觀,如果它能被稱之為『基督教的』,都是以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國》為樣版。」[5] 《上帝之國》一書更常見的名稱是《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 413–426),它是奧古斯丁晚年的代表作,其中傳達的基督教史觀有如下特色。

(1)歷史是直線前進
不同於古代希臘、埃及、印度的循環史觀,奧古斯丁認為歷史是直線前進的,有開始,有結束,整個過程並非封閉的迴圈,而是開放的直線,具有明確的方向和目的。此外,他把歷史分為七個階段,並類比於人一生由嬰孩、童年、少年、成年、壯年、老年的推進,最終進入安息。[6] 因此,直線進行的歷史中每個時期並不重複,而是各有自身的特色和功能。

(2)歷史由上帝引導
奧古斯丁視歷史為一個整體,其運動完全由上帝掌權和引導,為要實現上帝的目的,即上帝之城(即上帝之國)的發展和完全實現。這種看法常被稱作「神意史觀」(history as divine providence),意即歷史的運行終極而言並不取決於人類的意志和行動,而在於體現、完成上帝的旨意。這並不是說人在歷史中僅是無意識的木偶,而是說人雖然行使其自由意志,各行其是,或順服或敵擋上帝,最終上帝仍使「萬事互相效力」,使歷史大勢所趨成就祂的心意。

(3)歷史以基督為中心
這直線進行、上帝引導的歷史有一中心事件,就是耶穌基督的來臨。耶穌基督只來一次、只死而復活一次,因此歷史是不可重複、直線進行的;耶穌基督來臨,成就了神意的高峰,也就是救贖的計畫。如此,歷史被分為兩個部分,基督之前的歷史「前瞻尚未來到的耶穌基督」,基督之後的歷史「回顧已經來過的耶穌基督」,也「前瞻那將再臨的耶穌基督」。

奧古斯丁的上述思想對後世基督教史觀留下深刻印記。正如思想史學者柯靈烏的歸納,基督教史觀必定具有以下特性:有分期(periodized,即歷史是直線前進),是普世的和神意的(universal, providential,即歷史由上帝引導),且具天啟性質(apocalyptic,即歷史以基督為中心)。[7]

(六)結語

基督徒之所以可能談論一種基督徒的歷史觀,是因為上帝通過聖經啟示我們祂在歷史中工作,因此我們認定歷史彰顯了、歷史中有上帝的作為。在使徒行傳第七章,司提反如此開始他的講論:「各位父老兄弟,請聽!榮耀的 神曾向我們的先祖亞伯拉罕顯現;那時亞伯拉罕在美索不達米亞,還未住在哈蘭。」(徒七2,新漢語譯本)這段長篇歷史中有一個又一個精采人物出場,但最先出場的那位是「榮耀的神」──祂是歷史的主詞、主題、主宰。

與此相反的,是一種以「永恆」壓制「歷史」和「時間」的觀點,認為歷史攔阻、隱藏了上帝的工作。但究其實,我們作為歷史中的人並不具有超脫歷史的所謂「永恆」視角,我們縱能遙望「日光之上」,也仍然是在「日光之下」如此行動。與其侈談所謂「永恆」,不如在歷史中各安其位、各守本分,思想歷史的主在歷史中的工作,將我們各自的歷史(our histories)連結於祂的歷史(His History),連結於已經來過、將會再來的耶穌基督。


附註
1. 黃厚基,《大衛皇朝:撒母耳記的神學詮釋》(台北:校園書房,2019),頁329。
2. 另參Rainer Albertz, A History of Israelite Religion in the Old Testament Period, volume II: From the Exile to the Maccabees, trans. John Bowden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1994), 544ff.;Dictionary of the Old Testament: Historical Books, eds. Bill T. Arnold and H. G. Williamson, The IVP Bible Dictionary Series (Downers Grove: IVP Academic, 2005), 157ff.;《神學釋經辭典》,Kevin J. Vanhoozer編,岑紹麟譯,(香港:漢語聖經協會),頁80–83。
3. 參高銘謙,〈傳道書的時間觀〉(https://www.facebook.com/KoMingHim/posts/4057495244328067)。
4. 朗文和狄拉德,《21世紀舊約導論》,劉良淑等譯,增訂版(新北市:校園書房,2012),頁153–57。
5. 洛維特,李秋零和田薇譯,《世界歷史與救贖歷史:歷史哲學的神學前提》(香港: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7),頁206。
6. 如奧古斯丁,《上帝之城》,16.43.3、22.30.5。
7. 柯靈烏,黃宣範譯,《歷史的理念》(台北:聯經,1981),頁5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