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業的終結與上帝的終末
淺談工作與敬拜和好的可能性

/毛樂祈(校園特約編輯,現在西雅圖曠野流浪中)

如果就業真的會終結,如果職場的未來不再停留在受僱,那麼過往的工作觀或職場神學類型,是否能夠幫助我們理解現狀與未來?透過類型學的分析與回顧,毛樂祈分析目前幾種常見的工作觀的優缺點,並指出以終末論為核心的工作觀,說明「工作即敬拜」如何為「新職場‧神學」勾勒出實踐的樣貌。

人類文明從採集、畜牧、農業,到工業革命,以至於現下人工智慧興起的時代,每一次轉折,對社會都對帶來巨大的衝擊。《就業的終結》作者泰勒‧皮爾森(Taylor Pearson),便提出了一個駭人的主張:穩定的「鐵飯碗」工作將不再安全,就業(job)將逐漸消失。他建議我們應該要擁抱變動、培養創業精神,以適應這個急遽變化的未來。

基督徒該如何看待這樣的變化,特別是投身職場的基督徒,該如何面對這個新的處境,在工作中找到意義,看到其與信仰的連結?

筆者將試著分類出幾種常見的工作觀,分析其優缺點;[1] 並指出以終末論為核心的工作觀,更能夠幫助我們適應這個新時代的挑戰,整合信仰與工作,實踐一種「工作即敬拜」的生活。即使面對的是「就業的終結」,也能因著這另類的終末視野,操練在變動的職場中與神同工。

常見的基督徒工作觀

1. 敬拜與工作相對立 (worship against work)
第一類工作觀在華人教會,甚至在教會歷史中都不算陌生。工作的目的主要是賺錢與生活,工作中有太多信仰的妥協,因此不可避免地屬於世俗的範疇。真正神聖之處,是參與教會或是個人靈修時光。工作本身沒有意義,甚至是為教會帶來奉獻或維持生活之外的「必要之惡」。這種觀點的確辨認出世俗社會與基督信仰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與目的,但整體來說,有聖俗二分的傾向,使得信仰太過出世,基督徒難在其中發揮光和鹽的角色。

2. 工作先於敬拜(work above worship)
與前一類剛好相反,這種類型的基督徒視工作為榮耀神的方式,強調要在職場發揮影響力。他們可能會特別強調卓越、創新、得勝,也有更高的開放性,願意學習企業營運的效率或方法。但缺點在於較容易忽視職場與信仰價值不相容之處,甚至讓企業經營法則「受洗」後進入教會,使得教會愈漸企業化。信仰也容易被世界的價值觀所形塑,比方說,職場往往是以自我實現及追求財富為目標,信仰非但沒有挑戰此目標,反而變質成為財富、成功或健康的福音。

3. 敬拜高於工作 (worship above work)
相較於第一類,此類型對於工作的價值更為肯定,明白職場也可以是榮耀神的地方。不過,儘管能肯定工作的價值,卻仍只是工具性的價值(instrumental value),工作本身意義不大,沒有「屬靈」價值。工作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能夠接觸到人群,在其中開辦查經聚會與傳福音。此類型儘管知道職場有榮耀神的可能性,也會努力活出基督徒的生命或遵循聖經原則,如誠實與勤奮、守主日等等,但由於大部分工作中沒有看出信仰意義,所以主要姿態是謹守本分、不同流合汙,較少委身於內部改革,挑戰職場中的結構問題。

4. 工作與敬拜互不相干(worship or work)
此類型特色如同兩棲動物,自在適應職場和教會兩邊截然不同的生活,讓彼此互不干擾。可能是由於深知信仰與工作、教會與企業,本身有其不相容的目的與本質,而決定讓彼此不相影響。但更多人可能並不清楚兩者的差異,卻因著本身適應性強,而能自在轉換模式(教會模式與上班模式)。前述的三種類型,或多或少也都有這樣的傾向呈現,卻有一些程度上的差異。缺點是把信仰看作私人價值,在工作中容易「懸置」信仰,久而久之,因為無法統整兩方的差異,而逐漸失去信仰。

5. 敬拜改變工作(worship transforming work)
近年來,不少教會採用彼得.魏格納(Peter Wagner)所倡導的轉化策略,看待職場為基督徒必須再轉化的七座山頭之一。他們積極、熱情地投入職場,期盼成立「國度企業」,以屬靈價值改變職場生態。正面來說,他們樂觀、積極進取、行動力強。但也可能過於強調信仰「超自然」的面向,與同事之間反而格格不入,無法融入其中。也有可能只憑信仰上的感動,跳過審慎評估,造成經營上的問題。此類型立意甚好,但多少仍帶著「聖俗二分」的傾向,也會有第二類型的危險。甚至因為太過強調積極與樂觀,導致無法面對工作中更為常態的痛苦與低潮,反而陷入了疲憊與倦怠。

終末論對於工作的貢獻

近二十年來,福音派積極再思工作與敬拜之意義,將兩者整合。[2] 不管是「職場宣教」或是「國度企業」的名詞,基督徒皆不陌生,但筆者認為,若要將「工作」與「敬拜」真正結合,讓工作成為敬拜(work as worship),就必須要有神學上的重整與反思。

過去幾十年來對終末論(舊稱為末世論)的反思,也使得基督徒的職場參與有了新的理論基礎。一般來說,過去的「末世論」較為強調世界的毀滅,看到「末世」與「現在」的不連續性。但有許多聖經學者和神學家提出不同見解,認為聖經的終局不是毀滅,而是新的開始。上帝的終末,重點不是要毀滅這世界,而是要帶來新的創造,是要將一切都更新(啟二十一5)。最美的是,這個終末的上帝國度,其實已經開始(already but not yet),我們這些被聖靈更新、新造的人,現在已經可以與神同工,一起更新這個世界。[3]

終末論能夠重新整合創造論與救贖論,不再落入過去「救靈魂」和「社會福音」的兩極,「工作」與「敬拜」也有機會不再被二分(如前述五種類型),[4] 幫助我們看到上帝救贖的目的,不只是救靈魂,而是恢復、更新祂原本創造為美好的受造萬物,使人與人、人與神、人與萬物都和睦同居(Shalom)。因此,信徒在職場中,乃是被呼召在聖靈裡工作,透過愛和公義,消除異化,帶來人類共善與萬物的豐盛,而這樣的工作本身就是敬拜。

如此,基督徒不只是在職場遵守幾項「聖經原則」,更重要的是,看到自身的使命乃是「豐盛與和平的創造者」(Shalom Maker)。這使我們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職場,或許只是大企業的小螺絲,寫程式和出會計報表;或許是在摸索前路、與體制掙扎的小學老師和社工人員,但最重要的是練習看到自己不同的身分與使命,帶著愛心、信心與盼望在職場中試著不被改變,也帶來微小的改變。

在聖靈裡工作,操練能力

我們可透過聖經敘事的三個面向(創造、墮落、救贖),反思工作中必須操練的創造力、批判力和凝聚力。筆者相信,當我們在真實生活中願意不斷敞開學習與操練,即使沒有立即和顯著的改變,就是在職場「與神同工」,就是在聖靈裡工作。

創造力

皮爾森提到創業精神在現今社會的重要性,但其實基督信仰本來就提供「創業精神」的核心動力:上帝是一位從無到有創造的神,也賦予了人類與眾不同的創造力。箴言提到,上帝智慧的靈,參與在世界的創造中,也仍舊持續參與,每天與世界一起玩樂、跳舞與歡笑:「那時,我(智慧)在他(耶和華)身邊作工匠,每天都充滿喜樂,時常在他面前歡笑,在他的大地上歡笑,和世人一同喜樂」(箴八30~31,新譯本)。

教會裡的基督徒常讓人覺得拘束、保守、沉悶,較少展現那種充滿創意與冒險的生命力。這個精神不斷被資本社會宣揚與鼓勵,甚至扭曲,但本來卻是基督信仰的核心精神──上帝不是邀請我們無奈地工作,而是與祂一起遊戲、一起創造、一起工作。

當我們在工作中發揮創造力時,是上帝所喜悅的。不是為了賺錢或怕失業而去創業,而是神本身喜悅我們與祂同行,創造美好的事物:不管是研發新產品還是創作藝術品,不管創造的是友善的對話空間,還是特別的契機,不管創造的是具體的物品還是抽象的意義......。身為常有「靈感」(聖靈感動)的基督徒,創造美好是我們的特權,也是責無旁貸的責任。

批判力

基督信仰不只強調創造力,對於人性之惡理解的深度,也超越其他的宗教或意識型態。我們不只認出「人心比萬物都詭詐,壞到極處」(耶十七9),也發現這惡體現在各種文化、組織、系統結構當中。聖經敘事要我們直視個人的罪,也要看到集體的罪:不管是種族、性別方面的結構性壓迫,貧富不均所帶來的剝削、工業化所造成的非人性化,大量生產與消費帶來環境的傷害等等。[5]

在工作的場合中,由於牽涉到另一種宏大敘事的運作(比如說以科技創新或資本累積為主的資本主義社會),若要將「工作當作敬拜」,就勢必對於順從金錢或科技為偶像所帶來的種種扭曲現象帶來批判。 求神給我們勇氣,能夠勇敢不考慮自身利益,挺身在職場中指出不公不義的行為。但也千萬不要忘記自己也是系統的一部分,常常謙卑自省,溫柔地對事不對人。

凝聚力

如果基督徒的使命是創造豐盛與和平,我們就不能只停留在批判,而更應該竭力帶來和好。職場不是爭權奪利的地方,乃是彼此陪伴、創造興盛繁榮之處;不只是「傳福音」的地方,而是與神同工帶來和好之處:與神和好、與自己和好、與他人和好、與受造萬物和好。[6]

筆者相信,每個基督徒都領受了上帝的呼召,當我們心中朝向上帝的「shalom」,心意更新而變化,看到他人的需要而努力活出每一天,這就是我們的敬拜(羅十二1~2)。

小結

皮爾森所預言的「就業的終結」,不確定是否會成真,但我們的確面對一個更加極端、充滿挑戰的工作環境。現實生活中,工作常常充滿了挫折與挑戰,困惑與失望,但願新創造的聖靈,用說不出的嘆息為我們代求,也常常來充滿我們,使我們滿有靈感地在這混亂的世界中,帶著另類的視野和使命,擁有不同的動力與目標,朝向上帝豐盛的終末,緩緩前行!


附註
1. 這五個類型是借用尼布爾的《基督與文化》所做出的分類。我們不見得只採用一種模式,常常同時混合幾種方式。
2. 比如說洛桑運動(The Lausanne Movement)於二○○四年召集 「第一屆全球營商宣教智庫」,為「營商宣教」(Business As Mission)作出定義:可持續和有盈利的商業行動;定意對人及國家帶出天國目的及影響;著重經濟、社會、環境和靈性果效,並實現整全轉化;關顧世界上最窮困及最少聽聞福音的群體。參 http://www.chinesebam.com/what-is-chinesebam/
3. 系統神學以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為代表,聖經神學以萊特(Christopher Wright)與賴特(N. T. Wright)為代表。莫特曼的學生沃弗(Miroslav Volf)及職場神學家史蒂文斯(Paul Stevens)也都屬於這個路線。
4. 終末論使我們能夠看到創造、墮落與救贖的三重視角。華人教會早期著重於「救贖論」,以搶救靈魂為首要任務。當失去了創造的視角時,就會導致工作與信仰的二分(類型三看待救贖勝過創造,類型一忽略創造的美好,偏向看到世界的墮落)。即使後來某些教會強調「文化使命」或「天國文化」,但若忽略世界墮落的各種複雜現況(類型二忽略了社會結構性與人性墮落的深度,類型五加上了救贖與轉化的重點,卻仍對墮落了解不夠透徹),將使我們所謂的改革和轉化不過是空中樓閣。
5. 沃弗提及基督徒的工作乃是與「新創造」的聖靈,一起同工。沃弗指出「路德式」的召命工作觀的限制,乃是無法處理工作中「異化」的問題─去人性的工作(只要不違背神的命令)都可以是召命,也因此容易忽略了現代資本主義結構下的各種問題,不足以回應目前更為動態、多元的社會。參《在聖靈裡工作》(新北:校園,2014)。
6. 參毛樂祈,《厭世代的工作成長學》(新北:校園,2019),第六章,表一、「shalom的四個和好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