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Top

COVID-19疫情下的信仰反思

/莊信德(播種國際事工創意顧問)

COVID-19徹底顛覆了我們所熟悉的世界;凡事皆可把握的確定性,不受拘束的自由移動,這些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事物,一夕之間都被擊碎了。我們要如何才能重新找到意義與安身立命的位置呢?莊信德牧師從確定性、移動性、教會復興、教會中心、基督中心的聖禮、盼望中心的群體這六個面向,思考基督信仰如何回應疫情帶來的震盪,和讀者一同回到基督中心、上帝中心的眼光。
前言

身處高度全球化的流動世代,一場傳染病的疫情,瞬間讓全世界退到慢動作的定格狀態。當意義與價值必須透過金流、物流、人流的往來互動才能建立,新冠狀病毒的疫情,無疑為這個高速運轉的世界,用力地踩了緊急剎車,面對一整個急停的混亂場面,人類不僅仰頭向上帝提問:「為什麼是我們?」也大聲質問自己的政府:「如何活下去?」

一、確定性的反思

人類總是習慣因著計畫而擁有安全感與方向感,上帝則是藉由雅各書,清楚地光照我們這個思維邏輯背後的主體謬誤:

嗐!你們有話說:「今天明天我們要往某城裡去,在那裡住一年,做買賣得利。」 其實明天如何,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生命是甚麼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 你們只當說:「主若願意,我們就可以活著,也可以做這事,或做那事。」 (雅四13~15)

當我們習慣從日常生活的節奏掌握,來獲得人生的主導權時,上帝卻提醒我們,祂才是生命最終的主導者。特別是當供應鏈、產業鏈與資本鏈都斷了,不安全感驟生之際,如何重新以「主若願意」作為思想人生的出發點,才是幫助我們建立安全感的基礎。我們若是依然亟欲在這一場混亂中,重新取回主導權,將會錯過這次疫情對我們生命最根本的震動與啟示。

其實,雅各書對初代教會信徒的提醒,絕非僅僅停留在對人主權的否定,而是更積極地引導初代信徒在患難與逼迫來臨之際,放心將自己生命的存續交託在我們生命的主宰─上帝的手中!對於身處疫情困局、不知還要多久才能回歸正常生活的我們而言,對上帝主權的確認,並不是對我們生存權的否定,反而是更深的肯定與確據!

二、移動性的反思

在空前的疫情威脅中,各國紛紛祭出居家隔離,甚至封鎖國境的激烈措施。這對於依靠高度移動來維持經濟運作的全球互動而言,無疑是前所未見的互動斷裂。然而,我們知道,人類的移動始終無法停止。當實體空間的遠距移動被限制時,網路中、鍵盤上的微距移動就顯得格外珍貴。其實,移動之所以帶來意義,並不是空間移動時,在景點前自拍所積累出來的點讚數;旅遊若只是不斷地更換自拍的地點,移動並未帶來生命視域的真正擴張。產生意義的,並不是「空間」的移動,而是「關係」的連結。

如同此時身處寒冬的旅遊業者,引頸期盼疫情過後的出國潮,我們則是在這波無法實體聚會的移動寒冬中,重新搭建深度連結的互動關係。身為受造者,神學家田立克提醒我們,人類自從被上帝創造之後,就有一種渴望與創造者連結的本質性渴望;[1] 源於這種渴望所形塑出來的,就是我們一生歸屬感的追尋之旅。如今,向外移動的挫折,引導我們想起奧古斯丁的感觸:「我到外面去尋找上帝,卻發現上帝在我的裡面。當我回到裡面來尋找上帝,誰知道上帝的存在比我的裡面更裡面。」[2]

面對疫情所帶來的「限動焦慮」,我們不應當提供社交軟體上廉價的限動選項,讓弟兄姐妹從一個實體形式上的連結,進入另一種虛擬形式的連結。我們正是在這一波疫情中,引導彼此的心從各種有形的連結、有限的連結中,更多轉向那位創造生命的主,也飲於生命之源!

三、教會復興的調校

為了回應政府在疫情中的規範,「線上聚會」幾乎是全台灣中型以上教會所面臨的挑戰,然而「線上」真正挑戰的,並不是器材、人才的預算層次,也不是形式、場景的專業技術問題,而是「慣性轉移」的危機逐漸形成。許多地方堂會的牧者擔心,一旦線上聚會成為新的慣性,那麼舊有聚集在同一空間聚會的慣性,有可能消失。而在這段時間因為眼球移動,參訪了許多其他更有吸引力教會的會友們,極有可能不再回來光顧原有的母會。這樣一來,教會距離復興、建堂的道路就更加遙遠了。

事實上,這波疫情的確是將許多中大型教會砍掉重練,但並不是將大家從教會復興的道路上砍掉重練,而是真正引導基督的身體走上健康成長的道路。因為基督是教會的元首,堂會絕對不等於教會,堂會的興衰與教會的興衰,並非等比例的關係,當堂會逐漸微型化、分子化,才是更為貼近亞伯拉罕之約中成為「萬民祝福」的核心意涵。不論是創世記中巴別塔的審判,亦或者是使徒行傳中逼迫的來臨,都不斷地向我們啟示出一個去中心化的差遣路徑,這絕非當代教會以多人聚集建立起復興認知的想像。

四、教會中心的再構

當代教會所面臨的挑戰始終是秩序的錯置,我們總習慣以「教會論」代替「基督論」,以追求教會的復興,作為群體存在的目的。面對這個錯置,基督在升天前所頒布的大使命,無疑是引導我們重返中心的判準:

「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賜給我了。 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奉父、子、聖靈的名給他們施洗。 凡我所吩咐你們的,都教訓他們遵守,我就常與你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太二十八18~20)

作為門訓的導師,基督花了三年半的服事,清楚地向每一位跟隨祂的人,示範出信仰群體應有的關係與狀態。那絕對不是大型的聚集,而是微型的培育;那絕對不是集體進行的跑壘課程,而是深入關係的陪伴同行。

從教會復興到門徒訓練,門徒訓練的結果不必然帶來「教會」的復興,當代的「教會復興」思維,始終離不開「堂會中心主義」。一旦我們重返基督的「大使命」,我們會清楚知道福音外展的最終目的,絕對不是將人帶進教會、穩定聚會、委身教會,而是塑造他們成為基督的門徒,並且有意識地差遣他們,離散地、四散地進入世界,去接觸更多未得之民,使他們接續成為基督的門徒。或許過程會需要堂會的平台協助裝備,但他們是否留在堂會、參與建堂,都不是信仰的核心關注,他們是否繼續四散傳揚福音、建造門徒,才是焦點之所在。

五、基督中心的聖禮

如果線上聚會必然發生,線上聖餐是否應該舉行?道成肉身的基督所留下的榜樣,乃是真真實實地與門徒同桌共席,不論是復活前、復活後,耶穌都真實地與門徒一同吃喝。如果教會因為疫情的緣故,就停止了實體聖餐,轉向線上聖餐,是否妥協了絕對的真理?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需要重返聖禮的核心焦點:基督。

我當日傳給你們的,原是從主領受的,就是主耶穌被賣的那一夜,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擘開,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 飯後,也照樣拿起杯來,說:「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你們每逢喝的時候,要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 你們每逢吃這餅,喝這杯,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來。(林前十一)

當我們糾結於聖餐的「形式」如何維繫其「本質」之時,首先我們要清楚知道「面對面」的實體聚集與否,並非聖餐的焦點。聖餐只有一個焦點,也只能有一個焦點,那就是「記念基督」。歷經宗教改革的洗禮,我們已經不再停留於聖餐餅杯就是基督身體與寶血的「變質說」;我們真正在意的改變,乃是每一位領受聖餐的人「在基督裡生命的更新與改變」。也因此,不論聖餐的餅杯形式如何改變,虛擬線上、實體線下如何領受聖餐,我們應當記念的都是基督,而非基督之外的任何其他形式。

六、終末導向的群體

也正是在聖餐中對基督的記念,我們清楚被提醒,這個記念「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來」。我們信仰的終極焦點,既不是「死後上天堂」,也不是「教會大復興」,而是「基督必再臨」。事實上,在基督來臨前的任何「意外」,都是不斷地引導我們去檢視,究竟我們在「盼望什麼」?如果我們沒有朝向正確的方向前進,所有在目標之外的事物出現,都必然被我們視為「意外」。

疫情既不是「意外」、更不是「目的」,疫情乃是引導我們從終末的角度來思考。神學家莫特曼提醒我們:「基督教的終末論所談論的,是耶穌基督和祂的將來。」[3] 面對疫情,我們的盼望是災病的結束,基督的盼望則是再臨的終末。正是在這些看似意外的攔阻來到,我們才會意識到旅程的目的地,原來沒有被耽擱,只是需要重新設定罷了。

七、儆醒與安息的邀請

正是因為在前方等候我們的,並不只是疫情的趨緩,甚至結束;從未來走向我們的,是基督再臨的行動,也因此,我們格外需要憶起耶穌對我們的勸勉:「所以,你們要警醒;因為那日子、那時辰,你們不知道。」(太二十五13)耶穌站在聖殿,站在當時候猶太人盼望的最大象徵之前,祂清楚地告訴我們,那真正的盼望並不是宗教,也無法用宗教的慣性去建構。耶穌乃是用五個童女的儆醒態度,作為面對終末的常態。相對於我們將宗教生活與現代生活的便利性,當成是必然的常態,這一波疫情造成的不便與干擾,正是告訴我們那從終末出發真正的常態,並不是以我們的安全感為中心,而是以「基督的再臨」為基礎。

面對以基督再臨為中心的儆醒,我們是否因此而惶惶不可終日呢?耶穌的話同時提醒我們:「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太十一29)當轉動世界經濟的巨輪放慢腳步,屬神的百姓驚覺到的,不應當僅僅是經濟黑天鵝的來臨,更是重返基督應許的安息邀請。我們的主,不願意我們的靈魂鎮日為經濟勞碌,祂邀請我們領受安息的祝福。因為當人類經濟的腳步陷入泥淖,地球的環境才獲得喘息,甚至能逐漸復甦。

未結之語

面對疫情,在台灣的我們所缺乏的並不是透明的資訊,也不是夠用的防疫物資,我們缺的更不是國際的關注與肯定,甚至是承擔重任的防疫領袖,因為在台灣這一切不只充足,更顯出公共衛生領域過去多年努力的成果。

對於台灣基督徒而言,我們所缺乏的乃是在亟欲復甦的脆弱中,見證出本於福音的盼望。這個福音,並非地方堂會能夠歷經這波疫情衝擊之後,依然站立得穩,甚至人數不斷增加;這個福音,也非我們擁有比其他宗教系統更靈活的線上連結機制。身為台灣處境下的基督門徒,我們走過一如大離散下的猶太民族歷史,我們深知在國際上身處邊緣的焦慮,也因此,我們需要活出一個此世無法滿足的身分,見證一個世界無法提供的盼望。唯有指向基督的再臨,信仰群體的聚集與移動,才能見證出一個令生命安息、安頓的水深之處。


附註
1. Paul Tillich, Systematic Theology vol.2 Existence and the Christ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5), 39-42.
2. 奧古斯丁,《懺悔錄》,卷十。
3. 莫特曼,《盼望神學─基督教終末論的基礎與意涵》(香港:道風,2012),頁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