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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乍暖還寒的早上，江回得牧師從位於台北新生南路的懷恩堂，步行到羅斯福路的校園大樓接受訪問。深灰色高領毛衣，搭配黃褐色細格紋西裝外套，流露出前輩牧者樸實的端莊。「我不曉得有沒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如果不適合的話，不刊登也沒關係。」面對關於牧者濫權的提問，江牧師一而再，再而三補上這句，溫柔而堅定。溫柔，在於他沒有因屬靈勒索這尖銳的題目而面有難色，也無意回嗆受害人對教會領袖的指控。堅定，在於基督「有權不弄權」的精神，他念茲在茲，貫徹整個對話。
Q 關於權力的運用，您從哪裡獲得啟蒙？
A 我是馬來西亞華人，在馬來西亞半島南端的新山成長，從小在教會長大。高中之後我到台灣念大學，那四年經歷屬靈上的「浪子」生活，沒有教會生活。大學畢業之際，我回到神面前，參加一個畢生難忘的退修會。
聚會講員是一位資深牧者，曾經大力推動福音橋佈道法。他解釋福音的本質，如雷貫耳，我到今天還記得：「什麼是十字架的真理？就是有權不弄權，有理不講理。」他解釋「有權不弄權」的意思。主耶穌作為上帝的兒子，絕對有權力從十架下來，對那些羞辱祂的官兵打兩巴掌，然後回到十架上，但祂沒有運用這些權力。至於「有理不講理」，是指耶穌有千萬理由為自己辯白、證明自己無罪，或反過來控訴那些要把祂釘死的人，但他沒有為自己申冤。
「有權不弄權，有理不講理」讓我開竅，我生命開始轉變，對權力的運用也確立一個穩固的信仰基礎。
Q 回顧您在懷恩堂的服事歷程，您發現牧者團隊在運用權力的時候，有什麼共通點？
A 首先是用溝通來達致團隊共識。在懷恩堂每個月會開一次執事會，議案由執事投票表決，牧者在會議列席而不會投票。教會事工在主任牧師的領導下，各組事工的教牧和執事一起參與，彼此配搭，完成任務。我在牧養過程中，經歷過幾位主任牧師的帶領，我從他們身上有不少學習。所謂溝通，其實就是願意在意見分歧的時候停下來，聆聽彼此看法，為了凝聚共識。
有一次，牧者團隊成員察驗到上帝開路，讓懷恩堂可以去創啟地區某個據點宣教。這提案來到執事會討論，執事們有所疑慮。已經退休的周聯華牧師，也認為去那裡宣教太危險。往後執事和牧者經過近三年的密切溝通，慢慢建立我們後來對於宣教的共識，這樣就用了快三年時間，我們最後決定不要去那創啟地區宣教。
Q 執事和牧者以這種方式溝通，您不會覺得很沒效率嗎？
A 這種溝通方式的優點是透明。另一個優點是，在這個凝聚共識的等候過程當中，牧者、執事都會有成長。畢竟成長是透過每次聚會、每次會議、每次分享禱告等慢慢堆疊而成的。
除了溝通之外，透過尊重來維持同工間應有的界線也是十分重要的。我們牧者團隊有特定分工，每位同工都有自己負責的事工。如果對彼此負責的事工領域有意見，我們會以尊重的態度向對方表達。
Q 周聯華牧師（1920～2016）是懷恩堂、甚至是二十世紀台灣華語教會最有權力的牧者之一。周牧師的權柄觀對您有什麼影響？
A 我到懷恩堂服事的時候，周牧師已經年過七十，早已退休，所以我沒有直接跟隨他參與服事。但教會遇到一些關於牧養的神學難題的時候，我們還是會請教他。比如說，我們浸信會強調「信而受浸」，讓認清自己信仰、能夠為自己信仰負責的人接受浸禮。因此，我們沒有嬰孩浸禮，只有嬰幼兒奉獻禮。我們碰到一個實際問題：一個人幾歲才夠成熟可以受浸？有同工提出年齡下限為國中一年級的年紀。可是我們會質疑說，升讀國一的確是一個新的階段，但十二、三歲的少年人足夠成熟嗎？
於是我們請教周牧師，他認為，也許從教育心理學而言，十二歲升國中、十八歲升大學的年齡標準，有一定統計學的根據。可是，我們很難用劃一年齡作標準，來斷定一個人的靈命是否足以成熟，接受浸禮。因此，經過周牧師的指導，我們決定由第一線負責兒童事工的牧者、老師，來判斷有意受浸的孩子是否適合受浸。他們長期接觸這些孩子，對於他們是否已經悔改、重生得救、了解信仰的內涵，有最真切的理解。
周牧師的屬靈權柄極具分量，用世俗的說法是手握權力，但他也是懷恩堂會友親切的「周爸」。他重視牧養學生，許多被他牧養過、畢業多年的學生，仍會親切地叫他「周爸」。無論是資深的平信徒領袖，或是一些多年不在懷恩堂聚會的老會友，他們都非常敬仰這位屬靈父親。周牧師就如慈愛的父親，不會刻意擺出權柄的姿態或語言，反而深得大家尊敬，樂意在各種事工配合他的帶領。
Q 林道亮牧師（1911～2009）是資深舊約學者、中華福音神學院首任華人院長，貽範數代牧者信徒。林牧師的權柄觀對您有什麼影響？
A 我沒有跟他上課、受教於他，但我讀過他的著作，也聽過他的講座。林牧師提倡「僕人式權柄」：傳道人進到教會服事，不應該以為「我是牧者，所以你要聽我」，反而必須謙卑，以僕人的態度服事，在會友當中，使他們的生命改變。日起有功，他們就會自然而然肯定牧者的權柄、聽牧者的教導。這樣，牧者在教會中才得以有更多發揮。
Q 這期雜誌刊登一位傳道人的故事（參頁26）。他初到教會服事，主責牧者在他非自願的情況下，強制他在休假日參與地區性牧者聚會，且不得補假。主責牧者更認為這是理所當然、傳道人應有的服事態度。您對這事例有什麼看法？
A 主責牧者對新進牧者這樣施壓是不對的、不應該的。我先假設這位主責牧者超過六十歲、牧會超過三十年。在他年輕時所處的台灣教會環境，教會資源和人手缺乏，弟兄姐妹對牧養的需求卻十分殷切。因此，當年帶他的牧者很可能天天都在牧會，或者他自己的服事生涯也是天天都在牧會。他受過去的經驗影響，要求新進傳道人天天牧會，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牧者全心、全人、全時間服事，不代表他不能休假吧。勞基法修改後，週休兩天變相成為慣例，因此我們懷恩堂的牧者也是週休兩天。我週休兩天，但我還是願意隨時服事，配合教會的聚會和弟兄姐妹的需要，把休假排在之後。所以，符合勞基法、有休假的規律，與忠心的服事，兩者其實並不衝突。
何況近年牧者老齡化、神學院新生數字下滑、教會和社會氣氛讓牧者面對巨大壓力，教會還是得營造一個適合、友善的環境，把願意留下且服事的牧者留下來。事工過量、不容休假的話，很容易會讓牧者過勞、耗盡，甚至影響他們跟配偶、兒女的關係。這樣，對教會和對牧者個人，只會有害無益。
Q 這期雜誌刊登一位Z世代基督徒青年的故事（參頁14）。她大學時代到別的縣市生活，投入教會生活。牧者輔導要求她「回報」日常生活大小事，以發掘她人際網絡中可以邀來教會的非基督徒，應付教會增長的「業績壓力」。她因為沒有照著做而被標籤為屬靈上「不順服」。您對這事例有什麼看法？
A 無論是什麼事工目標或屬靈理想，都不應該是用來向弟兄姐妹施壓、使他們配合的理由。牧者也需要有正確的觀念：弟兄姐妹是上帝託付給他們牧養的羊群，而不是推展教會事工的工具。教會想要人數增長可以理解，但更應該看重的是弟兄姐妹生命的轉化和成長。
即使從教會增長的目的考量，施壓給弟兄姐妹，為求增加「業績」，這不是個明智的做法。不是每個弟兄姐妹都有傳福音、佈道的恩賜，也不是每一個的靈命都足夠成熟參與教會事工。牧者首先應該關心弟兄姐妹的靈命成熟狀況，陪伴他們養成健壯的靈命。
牧者有「業績壓力」無可厚非，但他們不是弟兄姐妹的老闆，弟兄姐妹也不是公司的員工。我認識許多教會的狀況，他們的會友因為在教會感到壓力太大而換教會，牧者也無可奈何，這是常見的事。
Q 在教會握有權力的人，如何避免成為對別人施以屬靈勒索的人？
A 學習主耶穌的榜樣，「有權不弄權，有理不講理」，我大學畢業至今都記得。有權力的人需要意識到，有些弟兄姐妹有強烈的道德感、內疚感，尤其會因為尊重牧者、輔導、小組長等有權力的人而感到壓力。這些弟兄姐妹可是時常納悶說：「小組長要求我回報日常生活，我沒有這樣做，是不是很不屬靈？」「牧師呼籲每個弟兄姐妹最少邀請一位新朋友來佈道會，我邀不到，是不是辜負了耶穌頒布的大使命？」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牧者、輔導輕鬆的鼓勵、無意的一句話，一些弟兄姐妹聽來可能變成帶著屬靈權柄、宗教責任的要求，感到壓力。因此，牧者、輔導應該謹慎地表達對弟兄姐妹的期待，細心評估可能對弟兄姐妹造成的影響。 資深牧者應該關心在第一線教導和關懷弟兄姐妹的同工，了解他們的是否足夠成熟、跟被牧養者相處時言行是否適合。
當期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