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四年巴黎奧運在許多不同爭議之中落幕,其中最引起話題與爭議的焦點之一,便是女性拳擊選手的性別之爭。因為XY染色體的爭議,女子拳擊選手阿爾及利亞代表卡莉芙(Imane Khelif)及台灣代表林郁婷去年曾遭國際拳擊協會(IBA)取消資格,理由是未能通過性別測試。但國際奧委會(IOC)稱,國際拳擊協會做出這個決定時,沒有經過任何正當程序。
林郁婷一九九五年出生於新北鶯歌,她不只一次分享,小時候和哥哥一起觀看日本拳擊動漫《第一神拳》而受到啟發,從練田徑轉為練拳擊。《第一神拳》主角幕之內一步本來是性格懦弱、受霸凌的高中生,但是後來進入拳擊世界,遇到恩師與夥伴,漸漸成長為職業拳王。而林郁婷,藉著動漫的啟發與激勵,也在拳擊世界裡找尋著生命的答案。
基督徒是否可以從世俗文化與動漫中找到靈性的啟發與生命成長的動力?這是個長期在神學思辯與牧會現場的爭議。但無可否認,浸泡在流行文化中的動漫世界,常常某種程度上深刻反映出社會深層結構的問題、後工業時代家庭與人際中的疏離與破碎,以及青少年內心的渴望與掙扎。《校園》雜誌二○二四年7、8月號的「動漫靈修學」,即對這個議題做了相當精采的思辨與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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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啟發林郁婷進入拳擊界的動漫著作《第一神拳》之中,我們可以觀察到許多當代年輕人實際生活處境所經歷的掙扎與苦惱。對於基督徒,尤其是牧養青少年的牧者與同工,我們需要帶著謙卑的胸懷,來了解他們所接觸的文化與次文化,如何反映他們複雜多變的內心小劇場:
1. 單親家庭孩子在群體中的孤單與迷惘:《第一神拳》有個值得思考的議題,就是故事中拳擊手多半來自單親家庭的現象。從圍繞在主角身旁的夥伴來看,我們發現,作者從未安排宮田一郎母親出場;澤村來自單親家庭,而千堂武士與一步,則是因父親的早逝而提早經歷父愛的缺席;作者對威路古的父親未曾著墨,之後他亦經歷母親的逝去。一剛開始,個性溫和、害怕起衝突的主角一步,也是因父親早逝而必須擔負幫母親經營家中生意的責任,無法融入同學之中,也因此常常被欺負。
2. 渴望建立自我認同:故事的主要人物幕之內一步是個在校園經歷霸凌、內心很溫柔的高中生。因為常常被欺負,所以心中有一股想要成為強者的渴望,一次在橋下被欺負,得拳擊手鷹村守出手相救,鷹村守的英姿進而令他大開眼界。於是,幕之內一步心生崇拜並追隨鷹村勤練拳擊,在練拳的過程中,找到自我。
3. 進入動漫世界裡的社群感:青少年真實的需要是什麼?是一群能彼此同行的陪伴者,能逃避大人世界的偽善,坦誠面對彼此的痛苦,真實分擔彼此的難處。孩子如我們一般,渴望在人性的脆弱中,找到與自己建立連結的社群,在彼此的陪伴中,探準自己生命的方向。也許《第一神拳》的可貴之處,正是在於那些被主角打敗後的對手,並沒有成為稍縱即逝的過場人物,而是在鬥拳競技中,作為與主角一同成長與進步的夥伴。
從兒童進入青少年的過程中,我們的世界觀開始形塑,本能地渴望在人生哲學、理想、價值觀、目標或信仰中找到一生的內在支持。而動漫世界的奧祕在於,既可以誠實地將現實生活的張力與困境演繹出來,又可以超越現實生活的局限與障礙,賦予故事人物一個突破現狀與重建自我認同的契機。
如同許多讀者,林郁婷也在她所熱愛的動漫中,找到生命的勇氣與自我的定義。在二○一三年拿下世界青年女子拳擊錦標賽的金牌時,她便在訪問中提及,覺得自己與《第一神拳》的主角幕之內一步很像,努力懷抱永不放棄的精神,同時也不怕挑戰體型更為高大的對手。
然而,動漫作品也不斷與所處的時代對話。動漫被當代價值形塑,也同時挑戰並形塑著當代價值體系;既如實呈現時代的語言與處境,也如實反映時代的瓶頸與局限。在校園中徬徨猶豫的孩子是青少年,在社會中困鬥掙扎的大人,心中又何嘗不是住著一個資深青少年?直到我們死前的那一刻,生命都尚未定型,我們既沒有多餘的額度可以沾沾自喜,也沒有底氣得以在時間之流中哀嘆絕望。我們在生命的航道裡一次又一次地學習自我控制,也在未知的旅程中一步又一步地進行自我探索。
在巨著《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oke Zarathustra)中,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提到人類精神面貌的三種變化,分別為:駱駝、獅子和嬰兒。尼采認為,背負著許多重負的駱駝,是人類精神的最初階段,也意味著忍辱負重的強健精神,而這樣一個步行緩慢且逆來順受的形象,如同芸芸眾生活在「你應該」的社會期許框架之中,是駱駝沉默的宿命。[1]
但是尼采認為,就在這最寂寞的宿命沙漠中,我們的精神面貌得以產生第二次變形:由逆來順受的堅毅與懦弱,轉而突變為渴望統御的獅子,要爭取自主權,藉以統御這片沙漠,成為人生荒漠的主宰。敢於汲取和積累的獅子,在義務面前堅決地拒絕,堅定地說「不」,為自己創造新的自由。內心的獨白從「你應該……」而轉為「我要……」。
當我們的精神面貌從草食性動物駱駝,被動地接受「你應該」的指令,到進入肉食性動物獅子「我要」的主動性,接下來,尼采將讀者帶入人類精神思維探索的深層境界:返璞歸真,隨性自由的嬰兒。則是意謂「我是」,不再由外在的框架與義務困住自己,不再由內心的野心與慾望主宰自己,而是在自己最真實的面貌之中,接納與定義自己的「我是……」,肯定自己獨立存在的主體性。
在這三個階段的精神面貌裡,我們可以看到青少年建構自我認同與自我接納的過程,也可以看到整個人類思想史的縮影。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都必然被動地經歷原生家庭的影響與規範,經歷自我的突破,以及在認識到自己最真實的樣貌之後,重新建立的自我接納。在人類思想進程之中,我們曾經以敬虔之心降服於大自然的奧祕與規範之中。隨著理性主義崛起,自然界不再是有魔力的場所,而是被視作冷冰冰的物質,成為被人類駕馭降伏的場域,成為服務人類福祉的工具與資源。但是隨著當人們浸泡在物質世界的追求,感知到自己的心靈被異化之時,我們的心門又再一次開啟,探索真我的本質與奧祕。
這一份自我的追尋與掙扎,體現在靈性上的思辨,也體現在對自己身體的詮釋與解讀。林郁婷在成長的過程中,從動漫找到內心的共鳴與對拳擊的熱愛,也建立起一份全新的自我認同。二○二四巴黎奧運期間,《哈利波特》(Harry Potter)作者J. K. 羅琳(J. K. Rowling)在社交媒體上質疑她的性別,使得性別爭議在整個賽程之中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
身體與靈魂之間的關係是初代教會以來一個核心的神學辯證。初代教父尼撒的貴格利(Gregory of Nyssa)在他的著作《論人的受造》(On the Making of Man,暫譯)提到人受造的雙重意涵:一方面人按神的形像受造,另一方面神造人有男女之分;[2] 因為我們是按著神的形像與樣式所造,才得以在暫時安居的肉身之中,活出祂的心意。德國神學家莫特曼—溫德(Elisabeth Moltmann-Wendel)在她的著作《吾即吾身》(I Am My Body: New Ways of Embodiment,暫譯)中提出,過去傳統神學高舉靈魂、貶抑肉體的二元論思想,常常使得我們刻意忽略與壓抑身體定義上的探索與需要,但有趣的是,當代文化卻有將焦點重新回歸到身體的趨勢。這使我們重新發現,身體是「許多過程的發生被表達的地方,也是互相依存之原初經驗的所在」。[3]
某程度來說,尼采的三種精神面貌,也貼近身體為我們帶來的自我認同思考。整個人類思想史,從對身體的壓抑,到尋求身體的自主權,最後,經歷自我的突破,以及在認識到自己最真實的樣貌之後,重新建立自我接納;從駱駝心境的「我應該」,到獅子主動性的「我是」,最後進入更深一層的自由:如何嬰孩一般接納自己的實質與本相。
在莫特曼-溫德所建構的身體神學中,我們並非獨自來到世上,而是在母胎中與自己母親的共處關係中成形,從出生、成長以至成為獨立的個體,我們以身體的形式在地上動作存留,彰顯那位創造生命的上帝的美好心意:使生命可充滿這地。莫特曼—溫德以女性的身體經驗作為研究的起點,然而她的終點並不是女性神學,而是從女性神學得到諸多啟發的身體神學:身體神學所關注的,是各式各樣,以不同方式生活在邊緣處境的族群,例如老人、同性戀、有色人種、殘疾者,這些族群與婦女的境遇類似,都因為其身體的狀態而被視為特別,並很容易成為被主流排除在外的對象。[4]
從林郁婷在巴黎奧運的爭議,我們亦可以發現,社會對女性角色的期待,以及女性對自己的自我認知之間,依然存在著許多張力。對於不同性別,身體所呈現的樣貌,有不同刻板印象與期待;不同文化也充斥著各種聲音,告訴女性該如何表現、如何行事。是否「成為女性」,從內在的心緒、體格的展現,到外貌的綻放,有一個固定的模板?我們該如何反思加於女性身上的各種外表、性格上的標籤?無論是外在期待與內在自我定位之間的衝突,還是對自身認同的迷惘與焦灼,女性在當代依然面臨諸多挑戰。
也許我們也如林郁婷,一次又一次在重重自我掙扎中走出勇敢的生命,在破碎的家庭故事中,從動漫裡找到共鳴與勇氣;在不斷蛻變的生命裡,從被動的駱駝,到主動積極的獅子,最後尋找建立如嬰孩一般的自我。上帝向我們吹氣,使我們成為有靈的活人;上帝創造我們的身體,使我們得以在肉身中與耶穌相遇。在身體的力量與脆弱之中,我們領受上帝的救恩;在身體的場域之中,與神連結,與人相遇,與世界和解。與主交會的永恆的生命不在於來世,而在有主臨在的此刻:「永恆的生命就從這裡, 在我們之內,從我們的身體開展。」[5]
附註:
1.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孫周興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頁22~24。
2. Gregory of Nyssa, On the Making of Man, English Trans. NPNF II 5, 16.8.
3. Elisabeth Moltmann-Wendel, I Am My Body: New Ways of Embodiment, Translated by John Bowden (London: SCM Press, 1994), viii.
4. 蔡怡佳,〈「吾即吾身」: 從莫特曼—溫德的身體神學談障礙處境的體知與啟悟〉,引自《輔仁宗教研究》第二十四期(2012 年春),頁34。
5. Moltmann-Wendel, I Am My Body,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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