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小腦無論是因創傷、疾病,或基因遺傳等影響而受傷或生病,都可能產生一種奇特的症狀:計時障礙症(dyschronometria),即缺乏計時的能力。由於缺乏可靠的內在時鐘,計時障礙症患者會迷失於時間的迷霧中。他們無法感知時間的流逝,缺乏引導人度日的心理性滴答聲。對他們而言,一分鐘無異於一小時,時間流逝成一片模糊。
扭曲的時間感或許會被忽視,卻肯定帶來危險和傷害。舉例來說,因失智而患有計時障礙的人,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服了藥而再次服用;受腦傷之苦的父母可能失去時間感,以致失序及迷失,常忘記要到學校接小孩放學。患有計時障礙症的人,時間生活缺乏質感,像是多雲天空下的冬季大平原,時間無限擴張,沒有漣漪也毫無影子,缺乏任何地標。
當代基督信仰在許多方面都患有屬靈計時障礙症(spiritual dyschronometria),缺乏計時的能力,不知時間為何物。許多當代基督徒望向歷史,只看到光禿一片、缺乏質感的地景。我們可以把這視同時間性的色盲——無法欣賞歷史的細緻與張力。我們不明白為何時候(when)會帶來不同的結果,也看不出自己是歷史的產出,以致我們對現今也十分無知。然而,我們也不知道如何憑藉未來的應許來計時,因此我們著迷於「末日」卻未能孕育出盼望。
「無時」(nowhen)造成時間性的色盲,也成為當代基督教的特徵:我們認為聖經觀點是不朽的公式,可藉由相同的方式套用在所有地方。沒錯,我們將自己交託給昨日、今日、直到永遠都不改變的神手中,卻誤以為信實只有單一形式。我們對於自己所處位置的地理性、歷史性及時間性因素都視而不見。諷刺的是,著重於時間及歷史的基督信仰表述,也多是無時版本,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已獲得上帝之眼,能在時間及歷史之上觀看一切。
時間神學4大信念
我在青少年晚期成為基督徒,引領我進入信仰的宗派發明了所謂的「時代論」(dispensationalism)——這是一種閱讀聖經的方式,發跡於十九世紀,著重從末日的角度來閱讀歷史。約翰.納爾遜.達秘(John Nelson Darby)、查爾斯.史考菲(Charles Scofield)和其他人透過獨特(及有創意)的聖經閱讀方式,將歷史分成不同年代或「時代」(dispensations),結果造成大家不停猜測被提升天的時間點,擔心自己會被拋下。
作為學習聖經的熱心學子,我汲取了這深奧並有關歷史和未來的內行知識。對我而言,這一切都體現於安大略省塔維斯托克(Tavistock, Ontario)的小教堂地下室裡的一幅畫。每次查經時都可以見到這幅巨大、占滿整座牆的圖表,是克萊倫思.勞金(Clarence Larkin)著名的圖表之一,依序繪出人類宏偉的歷史(據勞金所言,有整整「七千年」),也展現了將臨的未來。
如同圖解創造史一般,勞金描繪了兩個永恆括號之間戲劇般橫掃而過的時間。絕大部分的歷史都在描繪長期的敗壞,未來的盼望就是能夠逃脫時間,現今只剩倒數計時。(我剛信主時正流行一本小冊,裡頭羅列了「被提必在一九八八年發生的八十八個原因」)。
就某方面而言,這類基督教看似著迷於歷史,但事實上,圖表及預測都顯示其自認凌駕於歷史之上。歷史只不過是令人遺憾的等待、向下墮落的騷亂,以及邁向死亡的倒數計時。歷史大多時候缺乏聖靈的同在、充滿幻象、迷信和欺騙,包括從使徒過世,直到一八二八年約翰.納爾遜.達秘提出重大發現為止皆如此。時代論並未好好察驗歷史,反倒成了無時的基督信仰,時時妖魔化歷史。
患有屬靈計時障礙的無時基督教看似將信實擺在首位,其實是以不信實的方式回應現今世代。舉一個明顯的例子,非裔美國人因遭受不成比例的系統性警察暴力,他們在抗爭中提出「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的正當主張。這主張是必須的,因為這段特殊歷史裡的壓迫和剝削尚未結束。對此,一群白人基督徒突然以普世團結為己任,反對「黑人的命也是命」如此狹隘且具針對性的行動,進而提出「所有的命都是命」(All Lives Matter)。提出主張者除了選擇性地關注此一普世原則,還自認是在倡導一種永恆的理念與理想。
但問題不僅在於何為真,而是在這特殊的歷史時空當下該說和做什麼。原則上,以「所有的命都是命」回應「黑人的命也是命」並沒有錯,時間上卻不正確。他們沒有意識到「黑人的命也是命」是此時此地必須說的話,原因是有一段特定的(偶然的)歷史將我們帶到此處。在此情況下,行動上主張「所有的命都是命」這般具理想的永恆真理是錯誤的,因其缺乏慎思且無法在此時構成信實的見證。我們(共享)的歷史對於判別何謂信實有絕對的影響。
上述例子顯示,時間上合宜的靈性對集體(包括社會及政治層面)有影響,對個人的門徒訓練也有影響。舉例而言,視時間為平坦大地的無時基督教缺乏細膩的牧者心腸,無法牧養處於不同生命季節的人。
若能在自己的靈命或一生的婚姻旅程中辨識出不同的季節,可以帶來極大的自由,不僅會改變我們的期待,還能調整我們在生命的各階段以不同的方式接受神的恩典。時間與歷史的屬靈張力曾屬於群體與個體、個人與政治的。我們必須關注我們的歷史,就像我關注自己的歷史一樣。理解與盼望可以小至靈魂、大到社會。
我們必須記得,基督教的核心不是教導、信息,甚或教義,而是一起事件。上帝的自我啟示隨著時間展開,救贖是透過事件的發生而完成。
我不是透過神學家,而是透過哲學家明白了這項真理。丹麥哲學家祁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或許是此方面的開創者。祁克果在他的短篇著作《哲學片斷》(Philosophical Fragments)中,闡述基督教為何賦予時間獨特的意義。他將基督徒對於時間的理解,與所謂的蘇格拉底模式(Socratic model,此模式以柏拉圖的老師命名)作對比。蘇格拉底可說是無時觀點的擁護者。無時是蘇格拉底這類觀念主義者提出的概念,說到底,就是時間不重要。對蘇格拉底而言,發生的事件不能改變任何事。他說,甚至當我獲「啟蒙」而認識真理時,我不過是在重拾我早已知道的。時間並不能帶來任何改變。的確,他的目標是要想辦法超越時間以進入永恆。
相反地,祁克果說,基督徒對時間的認識是,啟示的那一刻——包括我面對啟示的那一刻——是決定性的「時刻」,這時刻改變了一切。事物在時間中改變,這改變巨大無比——從暗昧進到光明(弗五8)、從死亡到生命(弗二4~5)、從無有到有(林前一28)。這一刻的情感濃烈、意義非凡,是宇宙的轉折點。歷史很重要。所發生的事會帶來改變。當我在某一刻遇上那奧祕,即永存的神在時候滿足時成為了人,「那麼,時間裡的那一刻必定具有決定性意義,以致我在時間或永恆中的任何一刻都無法忘記它,因為先前不存在的永恆,在那一刻存在了」。時間和歷史不是發布永久真理的臨時舞台,好似在假意公開眾所周知的祕密;反之,真理誕生於時間與永恆的交會點,像化學作用一般,兩者缺一不可。這也許只需要「眨眼之間」的一剎那,但就是因為這事的發生帶來了所有的改變。「此刻是獨特的一刻,」祁克果說道:「確實,這一刻是短暫具時間性的;這一刻流淌而過,這一刻進到下一刻,成了過去,但這一刻具有決定性,有永恆充滿了這一刻。如此一刻必定有特別的名字。讓我們稱之為:時候滿足了。」時間和永恆交會的典範就是神在基督裡道成肉身——那一刻是人類歷史的支點。時間和永恆的交會為兩者都帶來改變。我們可在歷史中看到聖靈移動的軌跡。
我最愛的一位二十世紀哲學家鮑斯瑪(O. K. Bouwsma)深受祁克果影響。從他簡短美麗的一段文字裡,可以感受到那份影響力。鮑斯瑪強調:「基督信仰不是理論、解釋或教條,而是所發生的事。」由於基督信仰在根本上是「所發生的」,我們只能透過故事形式來正確認識它:
我們都知道我在此所指的故事是個長長的故事,且這事的發生是一個持續不斷的發生。這故事發生的時間涵蓋許多世紀,由數不清的劇集組成,並有無數的續集延續下去。
鮑斯瑪認為,我們應當將此故事理解為「愛情故事」,基督徒在這故事中「成為尚未成文之故事續集裡的角色」,基督徒必須明白這故事是攸關自身的故事,是改變自身的故事,並且是藉由改變自我認知而改變自身的故事。作為∕成為基督徒就是活在這所發生的事情中。
一九二七年,一位對祁克果的思想有所認識,年輕、尚未出名的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向馬爾堡大學(University of Marburg)的一群神學家發表演說。海德格思考了神學的本質與使命後,以驚奇的言語強調神學的「主題」不是神,而是他所謂的Christlichkeit——「基督徒性」(Christianness),意指基督徒如何(how)存在。他強調,神學應反映信仰的本質,神學不是「或多或少經過修正的認知」,而是信仰滿滿地回應「基督,被釘十字架的神」此一帶來啟示的事件。信仰是一種如何(how)——更明確地說,是根據事件的生活方式。信仰,即稱為「重生」的存在性轉化,是參與基督事件(Christ-event)的模式。因此,海德格不將「基督教」視為抽象之物或僅為可相信之物。反之,他所談論的是「基督徒的出現」,即基督發生(Christ-happening)。所以,作為基督徒,重點不在於相信神的某一屬性,而是活在這事件對歷史的持續影響之中。基督徒的信仰是持續參與基督事件,這事件持續貫穿整個人類歷史。基督教的重點不在於是什麼,而是如何,是個提問——明白了在基督裡發生的事後要如何生活。
因此,海德格提供一個關於「信仰」的獨特定義。他的言語技術性強又艱澀,但我認為值得我們停下來思考,整理一下在時間裡的信實有何含義。海德格說:「信仰是以相信——明白的模式存在於所揭示的歷史中,例如,與被釘十字架者一同存在。」他激進的觀點可能被一堆介詞埋沒了,他所要說的是,信仰是一種如何(how),一種存在方式,一種「生命形式」,主要是呼召活「在」被釘十字架者的歷史事件中——道成肉身的神,祂的出生、死亡、復活及升天中。活「在」這歷史事件中,就是與被釘十字架者「一同」活著;活在這事件中的根本意義,就是與被釘十字架的神共融相交。不管我們如何解釋,基督徒的生活方式就是以重視歷史的方式活著——活著好似這段歷史就是現在,而這歷史是我的歷史。
基督徒生活的使命是要活「入」(into)啟示的歷史中,即活在被釘十字架的神的歷史事件中。不過,這需要我們有某種歷史意識,而有太多形式的基督教都將此意識捨棄,形成了系統性的遺忘。
我稱為屬靈計時的藝術,即透過時間意識的操練而活出信仰,其中包括四個基本信念。首先,我們是時間內的受造物(奧古斯丁形容我們的存在「受限於時間」),屬靈計時所求於我們的是要活出受造物的有限性。對每一個受造物而言,存在就是成為,生存就是改變,擁有和持守就是失去和哀悼,甦醒就是希望。嬰兒肥嘟嘟的皮褶預示著長者粗糙的皺紋。秋天的火紅潛藏在春季的嫩綠中。作為與永生神相交的受造物,這對我們的生活有何影響?屬靈計時的核心即在探討這對信仰在一生的變化中有什麼意義。我們將透過下列各章來做探索:如何遺忘、如何記得;如何哀悼、如何享受即將逝去的;如何等待、如何盼望。
第二,屬靈計時反映的是聖約塑造的時間意識——上帝在歷史中所給予的應許不斷影響後世。神與亞伯拉罕所立的約是應許的典範,此約在耶穌的道成肉身中達到高峰,祂應許永不離開我們也不離棄我們,「直到世界的末了」(太二十八20)。神應許在歷史中與我們同在,不是在歷史之上或是不顧歷史。這應許表明了我們置身於歷史當中,受限於世代歲月。美國知名作家安妮.迪拉德(Annie Dillard)觀察道:「每個時代的每個人都可以獲得絕對真理。沒有任何時代比我們這時代更為神聖或不及我們神聖。」
第三,屬靈計時受耶穌的應許所滋養,祂應許聖靈會在時間中,引導我們進入一切的真理(約十六13)。這應許與盛行於美國基督教的「原始主義」(primitivism) 形成對比。原始主義對歷史採取獨特觀點,認為神的同在只限於歷史的某些關鍵時點。更重要的是,基督教原始主義認為聖靈在第一世紀出現後,便不知為何於接下來的數個世紀缺席且遭人遺忘,直到有人(通常是他們的宗派的領袖)在十九世紀重新發現「真理」,並展開「更新」運動,「恢復」起初的原始真理。這類原始主義將大部分的歷史視為「沒有榮耀」(Ichabod)、缺乏神的同在,因為這些歷史與他們理解「起初」的現代觀點並不相合。與此相反的是,耶穌應許聖靈會以具活力的工作,在時間中引導我們進入真理。教會大公性(catholicity)的基本信念為:聖靈持續引領我們進入未來、橫越歷史,不斷引導、定罪、光照、啟示,這也是為什麼不斷地革新是必須的。故事仍在開展。聆聽聖靈不是在考古或挖掘原始沉積物,而是敏銳察覺到與我們同在的神,祂仍在說話、仍在啟示、仍令人驚異。
最後,屬靈計時因未來而有生命力。我們稱此未來之導向為「盼望」。教會是一群未來的子民,一個等待天國來臨的群體,總是在學習以新的方式來等待。世人對末日的偏執在本質上是非歷史的:它將現今看作是一場倒數計時,最終由已預定的某種未來所決定,還以各式圖表呈現這些次序。這類終末論不過是有序地倒數至終點。但聖經裡的天啟文學對時間(chronos,海德格稱其為「鐘時」〔clock time〕)不感興趣,而是著重於契機(kairos),即時候滿足,上帝要充滿時間以致世人無法丈量其內容。基督徒的終末盼望是盼望未來由外闖入且對現今造成影響,這盼望是以契機為導向(kairological orientation)。末日倒數計時是個關於衰敗的敘事:時鐘滴答響,直至被提之時,與此同時,每件事都是為了打發時間,直到逃生艙降落為止。相反地,屬靈計時試圖明白在萬物的嘆息中,聖靈的復原工作已經在何處展開了。
上述四個神學信念形塑屬靈計時。這些信念是具啟示性的現實,對於靈性敏銳的神子民,可以調整他們的內在時鐘。這類調整大多不是透過教條,而是透過教會敬拜的屬靈操練達成。我們將在本書第三章,看到這類操練如何呼應教會曆,並教會曆如何呼應神聖時間的「彎曲」(bends)。如同我們內心攜帶的地圖一樣,教會實踐訓練我們做好調整,校準我們骨子裡的屬靈計時。教會對於時間意識的屬靈操練,幫助我們建立「勿忘時間」(memento tempori)的習慣。我們需要的不是煽情的末日倒數計時,而是實際的終末論,能讓我們活著如未來的人,因盼望而充滿活力。
無時形態基督教的口號是「保存」(preservation)。信實被解讀為延續和保存過往的曾經(卻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根基」是多麼近期才打造的)。換句話說,無時基督教的信實只不過是為了防止改變。屬靈計時的口號則是「察驗」(discernment),信實要求我們知道自己在何時,以致能辨識出我們的呼召為何。對無時形態的基督教而言,信實等同於維持停滯的狀態。相反地,屬靈計時的特徵是滿有活力地跟上聖靈的節奏。
跟著聖靈的節奏不是無休止地左、右、左、右整團行進,而是更像細膩的舞蹈,能自然地踏出接下來的步伐。薩爾特(Lionel Salter)對於管弦樂團裡指揮一角的形容,可作為類似的比喻:「指揮需決定樂曲合適的節拍,透過揮舞指揮棒,將節拍清楚地傳達給樂手。」但這不是一種機械性的過程。在整首交響樂裡,音樂對於交響樂團的要求會隨樂曲的進展而改變。如果拍子不過是計時裡的機械因素,那麼「給交響樂團聽幾下節拍器的滴答聲,或像在伴舞樂隊裡一樣喊聲『一、二』,就足夠為整首曲子定出正確的節拍了」。然而,交響樂團不是這樣演奏的,要將交響曲演奏完美,必須在曲子的不同階段展現不同節拍。薩爾特表示:「音樂之美,在於拍子的變化,包括加快、放慢、漸慢漸強等。」指揮是在協助整個樂團依這些細微變化做調整。
同樣地,教會也必須敏銳於永生聖靈的「指揮」,對當下做出適當反應:知道何時該加快,何時該放慢。基督的身體必須具備這等辨別力,唯有如此,教會始得忠實地見證並完成使命。不過,時間的動態對於個人的屬靈生命也極為重要,例如,要能辨識出與神同行的各個生命季節,即便神低聲細語,幾乎聽不見祂的聲音,也能明白神在這季節中對我們有何要求,以及神在這季節裡在我們裡面動了什麼工。簡而言之,要過美好生活,屬靈計時的智慧與察驗能力是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