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前政治通識②

戰爭陰影下的台灣主體建構危機

/許家馨(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研究員,台灣信義會台北真理堂會友)

二○二四年大選,可能是台灣民主化以來最為戰雲密布的一次。《經濟學人》雜誌在二○二一年稱台灣為「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前美國海軍司令則預測中共最早可能在二○二七年侵台。戰爭陰影之下,是醜陋的輿論亂象、缺乏對話倫理的民主,以及粗暴的集體記憶。許家馨提出基督信仰為台灣民主社會所開的一帖良方:「如何對待敵人」的倫理。
 
戰爭陰影下的輿論亂象

即將來臨的二○二四年一月總統及立法委員選舉,可能是台灣民主化、一九九六年總統直選以來,受最大戰爭威脅籠罩的一次。如何回應戰爭威脅,毫不意外地成為台灣社會公共論壇上一個引爆點。今年三月,傅大為、郭力昕、馮建三、盧倩儀等四位學者發表反戰聲明,[1] 引起諸多正反的論辯。不過,經過網路社群媒體改造的當代公共論壇,注定不會只有「論辯」。郭力昕事後的評論文章提及,他們遭遇到「網路上鋪天蓋地的集體謾罵、污衊、扣帽與抹紅」。他引述一位友人看到此等網路反應後感慨道,在此議題上:「進行理性討論的可能性已經幾乎降到零了……統獨這個病灶,已經不是瘤而已,而是穿透這個島嶼全身的神經和血管系統的病毒了。[2] 且不論其他,連所謂「台派」具有代表性的學者吳叡人,在文章中也幾近人身攻擊道:「在亞洲最自由最民主的國家台灣,那些無恥惡質的親中分子和偽善昏聵的左膠此刻指著受害人高喊『反戰和平』,根本就是薩伊德(Edward Said)所說的blaming the victims,把責任推給受害者!他們的目的在腐蝕台灣人捍衛民主和平的正當性與意志,為中國侵略台灣鋪路。他們要我們自動投降,拋棄一切我們得以為人的條件,自我否定,自願為奴。他們並不反戰,相反的,他們是侵略戰爭的急先鋒。有種你們到天安門廣場對著習皇帝喊反戰吧![3]

重點看這裡

  • 戰爭陰影對二○二四年大選造成影響。
  • 輿論亂象顯示民主社會缺乏對話的倫理。
  • 基督信仰為民主社會帶來「如何對待敵人」的倫理。
 
被侵蝕的台灣民主

十九世紀法國思想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美國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一書中,曾對民主體制導致公共道德與品味的平庸化提出警語,而在當代台灣,已經失去大眾媒體資訊守門功能的公共論壇,彰顯此平庸性並不讓人訝異。但值得警戒的是,在國家認同分歧以及台灣海峽緊張情勢升高的背景下,當前台灣的公共論壇上,其中展現的極端化、庸俗化、部落攻擊性(tribalism)與封閉性,已經不限於一般大眾,更瀰漫至知識圈中。台灣政治與公共論壇上遵守文明守則(code of civility)的程度江河日下,似乎是不爭的事實。民主審議與公共討論的文明程度有很多面向,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輕易訴諸「誅心之論」,質疑對方的動機。正如璜安.林茲(Juan Linz)在其經典名著《民主體制的崩潰》(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s,暫譯)中所言,民主受侵蝕的一個徵象,就是國內的政治信任開始崩潰,不同的政治勢力將對方指為境外敵人的協力者。[4] 我雖然不贊成反戰聲明的核心主張,但從聲明以及反戰工作小組網頁上的資訊,我仍然能得到寶貴的資訊,以及刺激反省自身立場的不同角度。雖然與幾位作出反戰聲明的資深學者談不上相識或相熟,但多年來他們在學術與公共事務上的貢獻,我一向景仰。要說他們是「侵略戰爭的急先鋒」、「要自願為奴」,如此指控甚至是從我同樣敬佩的飽學深思學者筆下而出,這樣彰顯的正是台灣公共論域的裂解、公共信任的腐蝕、公共共感的空洞、道德想像力的萎縮

缺乏對話倫理的民主

當前台灣的公共論壇中,沒有足夠重視、遵照民主審議與公共討論文明守則。遵照程度往往取決於個人的修養、日益淺薄的對話倫理,以及議題被政治化與意識型態化的程度。審議民主理論(deliberative democracy)既然在台灣受到重視,審議所需要的基本對話倫理卻如此被邊緣化,著實令人訝異,也反映出台灣社會並沒有準備好如何使民主運作,不知道如何形塑台灣人民主體性,遑論鎔鑄足以自主的國民總意志。

這個現象自然有複雜的根源。從國際政治結構而言,台灣被排斥於國際社會之外,且受到中共的軍事威脅,經常處於認同與生存危機之中。這種不被認同的憤懣以及生存威脅下的焦慮,使得那些觸動敏感神經的討論不易進行。從歷史記憶而言,台灣民主化所揭開的國家認同衝突,建立在不同歷史記憶典範的衝突上;而典範衝突的特徵,在於邊緣化甚至忽視不相容的現象與情感。從政治文化發展而言,台灣所在第一個以華人為主的新興民主國家,尚未有足以透過文化資源和平化解深刻政治與歷史衝突的經驗。台灣的所謂進步勢力,仍然不知不覺地延續反威權過程中的攻擊性政治語言基調,並且在民主框架下,轉化與重製那些製造政治與文化霸權的方式。從國內政治體制而言,當民主選舉無法回歸常態政治,而持續被視為生存危機的鬥爭(無論是抗中保台的危機,或者是中華民國存續的危機),就使得民主政治從日常競爭惡化為衝突;最有活力的公民社會網絡被當作國族建構(nation building)的先鋒(vanguard∕vanguardism),而非打造常態民主文化且制衡政治鬥爭的社會力量。

建構台灣人民主體性:集體記憶

最被忽視的課題,乃是新國族想像的形塑隱含著深刻的弔詭。台灣人民的主體性,正在民主法治的制度框架下,經歷建構的過程。這意味著,相較於西方數百年充滿血腥暴力的民族國家發展過程,當前的台灣,必須用最高的文明標準,馴化國族主義所釋放出來的攻擊性與衝突性,同時完成主體性的建構。此種攻擊性與衝突性,被其帶有烏托邦色彩的國族理想正當化。更進一步,國族想像當中,幾乎不可或缺的元素,就是身為受害者的集體苦難記憶;以特定的敘事構框,將鬥爭的義務,給予苦難記憶的承繼者。

然而,國族想像的塑造過程隱含著容易令人迷失的認識論之弔詭,以及倫理的挑戰。國族想像中的民族,作為認同的對象,往往必須被投射為貫穿歷史,具有歷史實在性的主體。清末民初的中國民族主義者如此建構中國,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也是類似的嘗試。正如美國史學家彼得.諾維(Peter Novick)所言:

集體記憶,在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的意義下,不是單純地被一個群體分享的歷史知識。在關鍵的意義上,它是非歷史(ahistorical),甚至反歷史的(anti-historical)。對某事物進行歷史理解,乃是去認識其複雜性,與該事物保持距離並能夠從多重角度加以觀察,並接受其模稜兩可的性質,包括主要歷史人物之動機與行為上道德的模糊性。集體記憶旨在簡化,從單一的、投身於其中的角度來看待歷史;集體記憶對任何模稜兩可或模糊性都缺乏耐性;集體記憶把事件化約成具有神祕力量的典型。歷史意識就其本質而言,著眼於事件的歷史性(historicity):事件發生於過去而非現在,事件源自與現在截然不同的情境。相較之下,記憶缺乏時間流逝的意識;記憶拒絕承認記憶對象的「過去性」(pastness),且堅持其當下的臨在。典型的集體記憶,尤其是重要的集體記憶,意在表達某種關於該記憶群體那永恆的本質性真理:真相(truth)通常是悲劇性的。記憶,一旦被建立,就為該記憶群體定義永恆的真理,並隨之定義永恆的認同。[5]

在集體記憶的基礎上所投射認同的實在性,其弔詭之處在於,本身乃是一個尚未完成的工程。台灣認同雖然持續上升,但仍顯出一定的流動性。這可以從以下現象看出端倪:政治大學著名的選舉研究中心進行的台灣認同民調顯示,民進黨上台之後,單純的「台灣人認同」經歷連續三到四年的下滑,直到香港反逃犯修訂條例運動爆發,才止跌回升。[6] 意圖建構台灣認同者必須認識到,一方面,認同內涵的實在性不免被解讀為已然存在;另一方面,他們必須很清楚地認識到,認同內涵的實在性取決人民更廣泛的接受,這仍是現在進行式,並非完成式。把進行式當作完成式,會對尚未接受這認同的人民,失去說服與等待的耐心,也會促使他們使用強制性而非溝通性手段——這麼明顯的事實,這麼昭彰的歷史,還有什麼好說的;抵擋的人都是居心叵測,或者冥頑不靈,必須透過實力強迫就範。反之,若能認識到這個建構過程,乃是互相邀請、分享各自歷史記憶並互相挑戰道德盲點的過程,那麼耐心與共感的說服與等待,就是不可或缺的價值與手段

基督信仰的貢獻:「如何對待敵人」的倫理

吳叡人在〈賤民宣言——或者台灣悲劇的道德意義〉宣稱,台灣人民作為帝國強權夾縫中的弱小民族,必須「被迫向善」,「困境使我們學習美德與技藝」。[7] 我雖不贊成以「賤民」作為台灣人民的自我定位與形象,但我當然同意台灣人民向善與學習治理技藝的必要。然而,在塑造台灣主體的過程當中,我們要學習與實踐什麼樣的「善」?當國族建構成為最高指導原則時,就算所謂「普世、進步的人道價值總和」,也可被用作劃分敵我,界定認同的工具。建構台灣主體過程中最重要也最被忽略的,就是紐約協和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前院長唐納.諾維(Donald Shriver)所說的「如何對待敵人」的倫理(an ethic for enemies)[8] 就此而言,基督信仰提供了無比豐富的資源。由於篇幅限制,在此只能簡單地說明。

首先,我們都是罪人。基督信仰中的原罪觀,提供一種超越此世經驗眼光,使得自認為「受害者」或「賤民」而占據道德制高點的人,也必須在神全然聖潔的光中看見自己「與惡的距離」不是那麼遠,因此一樣需要恩典與救贖,與「加害者」並沒有神學上的差別。第二,信仰基督肉身復活,讓我們肯定神介入人類歷史,擁抱墮落的世界;勾畫未來全然公義、聖潔、和平的新天新地在我們面前;肯定我們在此倚靠神、追求公義與和平的努力,將如金銀寶石禁得起試驗(林前三12~13)。第三,基督的十字架,讓所有苦難與悲劇,參與在神兒子的受苦當中;在神無限的憐憫中,即便無人記念的死亡,在神眼中仍極為寶貴,得到宇宙性的救贖意義(詩一一六15),而不需要把一切救贖的重擔子放在人間必然被罪所腐敗的政治。第四,基督遠超過一切執政的、掌權的、有能的、主治的,包括國族主義本身,萬有都要服在受死而復活的羔羊面前(弗一20~22),接受神聖公義的審判。

在基督信仰的根基上,我們回頭看一九九○年「二二八和平運動」所促成二二八和平禮拜的宣告詞,對於二○二三年的台灣,依然有適切的啟示作用:

台灣社會正面臨歷史轉捩的關口,正是基督信仰最能發揮「止痛療傷,再造生機」的時機,亦有賴所有基督徒挺身出來承擔苦難與責任。為了見證基督的愛、接納與饒恕的福音,我們聯合了基督教界一些有心之士,以宗教的方式,來醫治台灣歷史的傷痛及社會失喪的心靈,期盼使整個台灣社會脫離歷史不幸的捆綁,共同攜手全力將台灣建造成上帝所賜福的美地。[9]


附註:
1. 〈我們的反戰聲明:和平、反軍火、要自主、重氣候〉全文:https://www.eventsinfocus.org/sites/default/files/2023-03/%E5%8F%8D%E6%88%B0%E8%81%B2%E6%98%8E%E6%9A%A8%E9%80%A3%E7%BD%B2%E5%90%8D%E5%96%AE0320.pdf
2. 郭力昕,〈反戰聲明與台灣社會的「窒悶空間」〉,《天下獨立評論》,2023年3月28日,取自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213/article/13442
3. 吳叡人,〈帝國夾縫中的台灣民主—永恆危機還是超越前進?〉,《上報》,2023年5月22日,取自https://www.upmedia.mg/news_info.php?Type=2&SerialNo=173176
4. Juan J. Linz, 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s: Crisis, Breakdown, & Reequilibration (Baltimore and London: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8), 31.
5. Peter Novick, The Holocaust and Collective Memory (London: Bloomsbury Publishing, 1999), 3-4.
6. Austin Horng-En Wang, Yao-Yuan Yeh, Charles K.S. Wu, & Fang-Yu Chen, “Why Does Taiwan Identity Decline?” Journal of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First published online, April 21, 2023.
7. 吳叡人,〈賤民宣言——或者,台灣悲劇的道德意義〉,《受困的思想:台灣重返世界》(新北市:衛城出版,2016),頁71。
8. Donald W. Shriver, An Ethic for Enemies: Forgiveness in Politic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9. 曾慶豹,〈除去記憶中的恐懼:二二八平安運動的和平與正義〉,《歷史記憶的倫理》(台北:台大出版中心,預計出版書稿),頁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