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願作和音？－翻譯的甘苦
馮文莊
頭一次替人譯書時，中途耽擱，稿子放在抽屜裏雪藏。數星期後，拿出來一看，不得了，羞煞人也！這糟糕透的東西怎能出自「我」的筆下？！
當然，這的的確確是我譯的，賴不掉！我得勇敢面對現實，承認自己的無能，把稿子改了又改。
書終於出版了（其實只是一本小冊）！數年之後，我再讀它，更叫我看了臉紅。這許多毛病怎麼當時沒看見？！怎麼還會以為文句通順、滿意，大功告成般把稿件交由編輯公諸於世？！怎麼沒人告訴我……？（其實，當時一定聽不進去。文章是自己的好哇！可見當局者迷會迷到怎樣的程度，連思想顛倒、造句生硬、拗口堆砌，都一概以為通順，就像根本沒有判斷力似的！）
我自己寫文章時，可以是這麼顛三倒四、東西合併、秩序大亂的。到底翻譯時出了甚麼毛病，叫我腦筋忽然迷糊，判斷力又忽然消失？
這問題我沒有答案，也沒工夫細想。往後自己做了編輯，修改別人的文章，看得多了，才發現許許多多人幾乎都如出一轍，犯上這個毛病：明明好端端的，寫信時通順流暢，頭腦清晰；但一拿起筆來翻譯，便像中了邪般，言焉不詳、字句打結、思想倒顛、條理混亂！，有點像英雄被困，束手無策。
到底毛病出在哪裏？
後來我想通了（至少自以為想通）。
寫文章就像一個人獨唱一部，沒有「雜音」打擾，大可「坐懷不亂」，穩穩定定的不走音，不跑調。
翻譯不同，猶如幾部合唱（起碼兩部）。原作是主音，而且先唱；翻譯是和音，要忠於原著、突出原著，卻消失自己。既是消失自己，便連自己的思想體系、用詞造句，都得全跟著作者的跑，邊跑邊譯，機械化地把英文變成中文，而無閒詰問這種被牽著鼻子跑的譯法究竟通不通。
是的，翻譯真的不易。首先，要明白作者的字面意義，不然就是錯解原意，莫名所以。
作者是主角、牡丹，譯者是影子、綠葉。除了字面，還得明白作者的用意、感受、情懷、筆調和語氣。人家嚴肅的，你不能佻皮；人家輕鬆的，你不能一本正經。否則便不能傳神。達意傳神，兩者必須兼顧。
試想，譯者既要設身處地站在作者的地位，「跳進」作者的理性、思想、文化背景、心態、感情、語氣、造句、用字等等，便已四面受敵，十面埋伏，恍如置身天羅地網。要能殺出重圍，再「跳出來」，穩住陣腳，用自己的思想方式、言語結構和文化形式複述作者的話，非得有飛越重圍的能耐本領不行。
這便是譯者要克服的困難，要能跳進去，又能跳出來；要能化掉自己，融入作者，又能抽離出來，擺脫捆綁。翻譯是吃力，卻不一定討好的工作（因為本領還未到家）；而且，又不是自己的東西，只複述別人的思想，不如發表自己的「偉論」痛快。至於抒發感情，抒的卻只是作者的情，而不是譯者的情。譯者縱有滿腔滿腦的感情高見，都要暫且擱置一旁，倒空自己（empty
yourself，借用聖經的話，即和合本的「虛己」）。不然，就會成了借題發揮，扭曲原意。
不過，無論如何，我喜歡翻譯，為的是喜歡文字、思想。
有時，自己的思想雖然如江河、急流，源源不絕，也會枯乾；有時，心底的百般感受、萬種情懷，也會想存在心中，留作「私己」。到這個時候，沒有可寫的，我就喜歡跳進別人的思想，練習文字的技巧，兼且也可考驗自己的理解力、感受力和穩定力。
許多時，我並不很滿意自己的譯文。但不要緊，我是在練習，而且已看到自己的進步，以後還會不斷進步呢！
(本文出自《讀書人》第十期，1988年5月)
註：本文已收錄於《閱讀伴我行》宣道書局出版，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