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者語
譯海無邊,不必回頭--給譯者三兩句鼓勵的話
作者:陳建民
這次翻譯比賽
(
編註:指《校園雜誌》 2002年5/6月號的「英詩中譯甄選」;甄選結果及得獎譯作請看:《校園雜誌》校園英詩中譯甄選發表),指定了英詩譯成中文。換句話說,參賽者若想寫出較佳的譯作,基本上,必須掌握住兩個重點:翻譯的原則,以及詩是什麼。
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翻譯是一種對應的功夫,並且都以為是兩種語言之間的對應。不錯,但不止於此。
如果單單對應了兩種語言,就是說,拿語言甲來對應語言乙,再直接翻譯了出來,通常都浮著一種譯不妥當的感覺。如果手邊的原文恰是法政、經貿、科技之類的語言文字,這類文章缺少了一層人心感情的部分,根本上就比較偏重於字面所指示的意義,就是偏向了理性的意義層面。所以,處理這一類的翻譯,只要寫出了字面義,就等於是翻譯到重點了。
然而,詩是文學領域的一大支派,相當注重心情感性的層面。
所以翻譯詩之時,最好先把「語言甲」,對應到「心境的模擬」,再把「心境的模擬」,對應到「語言乙」。
乍看之下,似乎還是把「『語言甲』對應到『語言乙』」,其實不是這麼單純。
也就是說,若要把英文譯成中文,這英文必須先對應到心境,接下來,再從心境對應到中文。總之,心境是中途大站,介於兩語言文字之間的轉換的辦事處。心境,儼然是翻譯的中途之家!
這裡所提到心境,主要是指譯者的心境。
就拿這次比賽為範例。譯者必須先分析解讀了原文,就是讀這一首題為"On the Wings of Prayer"的短英詩,同時在自己心裡,盡量的模擬這首詩的「全部經驗」。至於能不能把全部經驗,都虛擬的面面俱到,這就看個人的語言能力了。
其實,沒有人可以把原作者的全部經驗都譯出來。但是,每個譯者所揣摩而來的內容,卻可以比個高下,看看誰所揣摩的內容,深度大,境界高。也就是說,看一看是誰,比較有辦法把原文作品的內涵,捕捉得最真切、最豐富。
揣摩了文內心境之後,下一步,翻譯的人必須把揣摩所得的模擬心境,再費力的透過了文字的創作,使用中文,把這些心境的體會,一一呈現出來。於是,譯者所譯成的作品,在形式上可以有所不同,如果選了詩的形式,就成了譯詩。如果看中了散文形式,就成了散文譯作。如果挑到了某種怪胎文類,也順其自然了!一切都在於譯者個人的設計,只要讓譯者自己去負責就好。
翻譯的心境,除了「譯者所揣摩得來的心境」之外,還要考慮「原作者的原始創作的心境」。也就是,作者寫成這首英詩之前,應有的「種種相關的生活經驗」,以及「作者所拘鎖在這首詩文字之內,與文本對應的心境」。
不過,這些途徑太精細了,若真的一站站考慮,就太麻煩,太瑣碎了!大體來說,我們閱讀之際,總要在這方面略有探討,下筆翻譯的時候,才能得心應手。也就是,「得於心境,應於手筆」。
現在,我們簡化一下翻譯的原則:就是從語言甲,對應到譯者解讀之後的心境,再從譯者心境,對應到語言乙。
等於說,翻譯的前段,是解讀的經驗,後段才是創作的經驗。
※ ※ ※ ※ ※
"On the Wings of Prayer"是一首通俗的英詩,易讀、易懂。可是一沾上了詩的位分,也就自然而然的顯出了詩所應有的姿態與氣質。
本詩有幾項特徵。第一、兩行兩行的押了韻。押韻,可以加深兩行之間的關連,有時還加深思想之間的呼應,最主要的,就是讓人感受一種文字與聲音的趣味。
第二、每行之內的用字,大略有一些輕重音的安排。例如,頭四行標示如下:
(x 代表輕音節,要輕輕而略快的讀。/ 代表重音節,要穩重而緩慢的讀。英文單字的音節,可以查看字典,每個單字上,有小圓點在區分音節。基本上,音節是以母音為主,這個母音前後,再用子音包圍起來。母音字是a, e, i, o, u.)
x / x / x / x /
Just close your eyes and open your heart
x / x / x x / x /
And feel your worries and cares depart.
x / x / x x / x x /
Just yield yourself to the Father above
x / x / x x / x x /
And let Him hold you secure in His love-
看來這首詩每行的音節數目,並不整齊。不過,每一行都是以四個重音做支柱。支柱之間,夾雜了一些輕音節。這首詩讀到了詩尾,仍維持每行四個重音,不過,輕音的數目在詩末就多起來了。最後兩行,標示如下:
x x / x x / x x / x x /
And He hears every prayer and answers each one
x x / x x / x / x /
When we pray in His name "thy will Be Done"
x x / x x / x x / x x /
And the burdens that seemed too heavy to bear
x / x x / x x / x / x
Are lifted away on "the wings of prayer"
所以,前後比較起來,這首詩的尾部,出現了一種急促的語言,似乎說話的人,心情激動了,便在原節奏的固定框框之內,把一些話急急推擠了進來。重音所在的字,一般來說,就是代表了思想的強調點。
第三、然而翻譯的人,未必要領悟詩人對這些輕重音的精細安排。只要能感受每一行大致上的韻律起伏,就相當不簡單了。
這首詩,每一行都可切割為兩大字群。我們隨意拿第五、六、七、八行當例子:
(/ 代表切割線)
For life on earth / grows more involved
With endless problems / that can't be solved-
But God only asks us / to do our best,
Then He will "take over" / and finish the rest--
如果譯者能感受這種基本的節奏切割,就可以在中文譯詩中,採取每行內,前後切割為兩段。能譯出這種文字的律動,就表示譯者處理中文字群能力相當強。至少是說,只要譯者讀得出詩行內有這種韻律感在,就是功力了。
第四、另外,很多人忽略了一件小事,就是中英的標點符號,各自不同。例如 "take over," "The House of Prayer," "thy will Be Done," "the wings of Prayer" 這些" ",在中文裡所對應的是「」。若採用了底下這幾個,就不太妥當了:『』《》【】〔〕()。若是直接用上了英文的" ",來括起了中文,就非常難看。
譯成中文之後,要不要在每行之後使用標點符號?這可要看個人的設計了。因為中文詩,標點絕不是非要不可,主要是用來表達語氣的停頓、進退。但英文標點,則是英詩文字的語意所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屬於語言符號的一環,絕不能輕易丟掉或變更。
第五、我們再回頭,觀看這首英詩的根本底子。第一行開門見山,竟用了祈使的句子,並沒有主詞。這是一種溫和、安慰的語調的句子。彷彿詩中說話的人,正在安慰人,勸勉人,是一種引導的、安寧的語氣,帶有一些愛情囈語的氣氛。彷若談著戀愛似的勸著。勸著、勸著,詩文越講越激動了,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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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名在前的幾位譯者,基本上都掌握了原詩的根本精髓,也就是說,譯作從中文裡顯出了詩的味道。我們從詩行的安排,以及字數的形式來看,其中比較工整的,是第一、二、三名。佳作中也有明顯的工整譯詩。
最特異的,是有一首佳作譯成了整整齊齊的七言詩,雖有詩的韻味,既採用了古典形式,就完全失落了原英詩的白話口語的活力,自然就失掉了唯有靠口語才能顯現的心境情緒。不過,譯者確實掌握了原意,又處理成典雅的中文詩,很不容易了。所以,這形式算是特點,也是弱點,就當作是個人的設計與堅持吧。某些時候,我們真的需要以古典形式來翻譯現代口語的詩,但必須有特殊理由,否則我們並不鼓勵這方向。
這七言譯作,得了古典詩的方便(雖非極嚴格的形式),所以每兩行都押了韻,把原詩的押韻法讀對了。略要一提,第九行的「望」與第十行的「忘」,押同音,並不算好韻。同音,不算押韻。只是同音的反覆而已。
第一名相當掌握了每一詩行給切割成了兩段的律動特色。比第二名還精準,而第二名又比第三名的,更精準。
第一名譯作,每行都是七言接五言,巧妙的以逗號,隔開了前長後短的兩段。真是佔盡了中文律動的便宜,明明是一行十二字,一經割成了兩個單位,竟不覺太長了。
瑕疵是,中英標點並未轉換,尾韻也不整齊。不過,優點在於把語意翻譯的十分貼切。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反映了英文口語的勸慰語調。還好,避開了太鬆散的中文口語轉接字眼。
第三名譯作,每行字數很長,以十三字為主。偶爾只有十二字,便用一個逗號,取代一個字。由於字數較長(所謂的長短,是按照中文的朗讀習慣來觀察的。古詩有五言、七言,指五個字、七個字。七個字是一般口語常有的長度感覺),就中文口語而言,十三字算是很長的單位了。所以此譯,有散文的口語傾向。只不過把英文的括號標點,全丟了,雖然是一項缺失,但入選的譯作各有瑕疵,相較之下,這首譯詩的功力,算是好的了。
若譯者將來有心搶攻譯詩的領域,我看最好是加強節奏感,必要時縮減字數,或是特別留意中文的字群,必能佔上風(古詩的字群,例如「床前—明月光」,二字接三字。又例如「雲想衣裳—花想容」,四字接三字。現代白話詩也有另一種字群,可依語氣暫停來切開。)。第三名譯者,語意捕捉,遣詞用字,都相當強。是偶有淡淡的押韻,卻被工整的形式一光照,反襯了韻的脆弱。
第二名譯作,的確是每兩行都押了韻,偶有同音字反覆而已。詩行的節奏律動,並未貫徹始終的維持了第一行所譯出的兩段式切割。卻對原詩的語意和情緒,捕捉的十分佳美。形式的處理非常用心,只在最後一行詩,用字忽然脆弱了。仍建議譯者加強節奏之律動感。
佳作陳譯,每行的尾韻都處理的十分用心,算是最好。意思是,明明有押韻,卻不太引人注目,卻有效的完成了聲音上的呼應。比如,第二名的頭兩行,押了韻,一押,就引人側目,因為是一對同音字。
不過,佳作陳譯的每行字數,長短不拘,大有散文的傾向。原詩有些括號,特意呈現了詩人的強調處,但譯作卻丟了這些標點的轉換。最後幾行,小有語意之誤,還多添了一行才結束,算是瑕疵。然而,語意的捕捉,大致是符合了原詩的意境。
綜合來看,有的譯詩,佳美之處,在於保留了原英詩的口語語調,也把原詩的感情、意思都呈現了出來。即使標點的轉換,也盡心盡力的跟上了原詩所強調之處。然而譯者卻會丟掉尾韻的考量,於是譯筆急速傾向了散文。這一來,不知不覺出現了一些脆弱散文的缺失。也就是說,採用了過多指示思想的邏輯轉接語,例如,「因為、而、然而、然後、可是、所以、就是、不過、但」這些指示思想邏輯的轉接字眼,會逼得中文詩一下子化身為散文格調。這些字眼不是不能用,而是少用,免得再三引起了讀者的注意,卻對詩的經驗沒有貢獻。
雖然原詩確是有許多 "And, For, But, Then, So, Than, As, When," 特別是英詩中的"And",一再拿來擺置於詩行的起頭。從原詩來觀察這個現象,值得注意的有兩點:
一, 這些連接詞,本是英文句子所必備的,拿來組合兩個句子之用。
二, 詩人藉著每行行尾有押韻,重重的展現了詩的特質,就此鎮壓而平衡了該詩的口語散文感。
反觀有些譯作,是表現了散文的口語,押韻卻不強烈、不特出、不工整,每行的字數或太長,或缺設計,結果呢,害得譯詩就在形式上,脆弱異常。
基本上,我們可以拿日常口語作標準,衡量一下用字。這一量,就看出了許多譯者寫偏了字眼,例如,照拂、冥冥、保抱、吾心、阿爸父神、掛念遠飄等等。不是不能用,要用的話,就要通篇文字的類型,都維持相近的層次,以免文白夾雜得生硬怪異,或是太文太白,卻又並陳並列,或者是白的太低俗。
話說回來,還是要讓譯者自己安排語言的水平。我們須記住,散文式的過度鬆弛的用字,是一種毛病,不是必然。例如,「在……時」、「當……時」、「當……中」、「並將」、「試著」、「有著」、「將」等等。
其實,每一位參賽者,都下了苦心,值得鼓掌!一篇篇的文字成果擺在桌面,真是看得出譯者一路嘔心嚦血。免不了的,多多少少因經驗不足,便觸及了上面所提的一兩點缺失禁忌。如果多翻譯一些,假以時日,我們一定會看見許多出色的譯詩大師了。
翻譯又麻煩,又費時,若少了耐心以及驚人的熱情,是做不下去的!譯海無邊,不必回頭,順利不順利,得時不得時,總要上岸。一定要撲上了翻譯的彼岸,才安心,是不是?真誠的鼓勵所有的譯者,一起來努力翻向逆浪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