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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老師
美國喬治亞大學心理輔導碩士
中華福音神學院道學碩士
南投魚池鄉尋羊放牧中 |
作品：
六歲的痛苦 ／李慧敏
童年是一部毛毛刷刷的黑白舊片，藏在記憶的暗房裡。偶而不知觸動了那處機鍵，忽然間所有的影像鮮活起來，一幕幕放映出來，不願回想的事全都展現眼前，逃都逃不開。好不容易從夢中醒來，汗都濕透了枕頭。
六歲應該是天真無慮的年紀，我卻過早地承擔了罪與罰的折磨。兩歲時家裡多了一個妹妹，奶奶、爸、媽多方疏導勸誘，我好奇地接受了這個嬰兒，並且還頗有好感，爭著幫她作一切事，疼她照顧她。大家都很喜歡。四歲時又多了一個妹妹，那時媽媽正好找到一份工作，忙碌起來。這個好哭的小娃娃奪佔了媽媽所有的注意力。我帶著剛會走路的大妹在嬰兒床邊轉來轉去，不瞭解為什麼媽和奶奶只喜歡這個惹人厭惡的小東西；因為她的出現，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棄兒。這種被遺棄的感覺，立刻就轉成了一股恨意，一種那時的自己無法理解的情緒。
我成天繞來繞去，老想找機會欺負她，用力捏那個胖冬瓜的胳臂、腿，或者打她的臉。當然，常常是被大人喝止、趕走。心裡的情緒被壓抑後並不能化解，到了六歲時，就開始恨起天下所有的小嬰兒，尤其的正兩歲左右的白胖小孩。我心中升起一種積極的狂熱，想找到一個小孩狠狠揍一頓，自然不能打家裡頭那個的主意，大人會罵。而電影、畫片或奶粉罐上的胖嬰兒令我越來越難以忍受，撕一張畫片或打洋鐵罐太沒有意思，我只好向外尋求。很快的，看中幾條巷子前一家的一個小女孩，好像才兩歲。
我跟隔壁的玩伴小亨亨商量好，找來一根細竹枝，把那個小女孩逮到操場的升旗台上，用竹枝抽她的腿，一面打，一面問她：「敢不敢了？下次敢不敢了？」小孩哇哇哭著，我們把她帶回去，放在門口，一溜煙兒跑了。心中並沒有快感，只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失去了，空蕩蕩的，比以前更難受。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種感覺叫作罪惡感。過了幾年，稍為懂事一點，我聽鄰居說那個女娃兒是養女，養母對她很不好，常打罵她；小女孩冬天時穿著補釘的衣服，赤著腳，劈柴、打水；我的罪惡感更深了，每次經過那家門口，總別過臉不敢朝著看，一口氣跑得老遠。但我的性情改變很多，變得很溫順，很聽大人的話，很真心地愛護妹妹……，羅老師帶我跟妹妹去天主堂上主日學，我總是背她們去，她們兩個常會為爭著要我背而打架…，我藉作這些事減輕負疚的感覺。
這件事仍然折磨我很長一段時間。我老會作一種夢，夢見自己當保母餵嬰兒吃奶，嬰兒卻不知怎麼死在懷裡。一醒就是一身冷汗。我盡了很大的力氣作一個好孩子，也博得許多稱讚，但我並不快樂。我常隱隱約約有一種恐懼，那個女孩不幸的命運和我的恨意是息息相關的一件事，如果不是我曾那樣惡毒地恨過小孩子，她或許不至於那麼命苦。國中時搬家到台北以後，再也沒有回到故居，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以及後來她怎麼樣了，我從不願意去打聽，就這樣漸漸淡忘了。
直到近幾年才說出來給朋友聽，大家都笑，說：「你好可怕！」說著笑作一團。我卻笑不出來。但說了以後就舒服多了。六歲的痛苦並不是誇張的形容詞，我從六歲就開始背負起生命的重擔。（民國73年左右，中時副刊）
浸在酒缸裡的臉譜——鄉村福音拓荒生活小記 ／李慧敏
之所以喚他醉貓，是因為他愛喝兩盅，醉醺醺地在小鎮的民進黨部辦公室跟人吵架。不，講話。聲音很大，乍聽之下以為是吵架。俄頃見他挑了一擔蔬菜向我們兜售，一把剝好的劍筍一百元，一把過貓菜廿元。
過貓？我和阿清同時發問，什麼是過貓？原來是一種野菜，屬蕨類。炒起來黏滑，但很可口。以前聞所未聞，到此真是開了眼界。醉貓絮絮叨叨訴說，他為了採摘這些野菜有多麼辛苦，清晨三、四點鐘就起床，攀岩爬壁去採，手腳都割破了。
黨部的秘書小姐美惠幫他推銷，教我們怎樣烹調：先川燙再用麻油薑蒜炒，淋一點酒，起鍋前磕一枚雞蛋。我們買了一把如擬照辦，果然滋味甚佳。他只賣了兩三次，就又開始遊手好閒，仍然以喝酒為業，年過卅而仍未成家。
我們一直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大約每次見到他時，總是紅著一張臉，大著舌頭說話——跟自己說話。
他難得有清醒之時，偶在街上遇見，但見一個乾癟的小矮個兒，穿一套過於寬大的污穢舊衣，騎一輛卅年代的鐵馬搖晃前行。連人帶車似乎都上了鐵銹，看起來很單薄，像個小紙人。
薄鐵片剪出來的人形，掛在屋簷下，風一吹就不住地打轉。起初我基於敦親睦鄰的心態，對他曾友善地點頭寒喧兩句。不料他三不五時來站在門口拍打門窗：「小姐……小姐！」我們兩人面面相覷，阿清一躍而起，前去應門，冷靜地問他有何貴事？他咕噥了十來分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濃重的酒氣噴到阿清臉上，他倒是眉頭都不打皺，溫和地請他沒事的話早些回去休息。
為了打開傳福音的管道，我們忙碌地開辦成人英語班、學生課業輔導…。他也許聽說了這兩名基督教宣教士是來教英文的，每逢心血來潮就站在門前敞著嗓門唱小曲：「我愛我的妹妹呀……」，或者用怪聲怪氣的腔調大喊著：「I
love you……」大概我比較欠缺幽默感，遇上這種醉漢奇特的示愛行徑，實在無法一笑置之。
我嚴重地感覺受到侵犯、騷擾，心裡又害怕又憤怒。躲在屋子裡發慌，像一頭被困的獅子。
後來得知，原來他竟是鄉公所圖書館長的弟弟。我們因開辦英語班而與這位館長相識。某天晚上，在路上遇到備也，我忍不住表達出心中的困擾。館長連連致歉，應許要回去好好約束他。
接著便說起他這位幼弟，小時表現尚可，青少年期生了一場病、發過燒，燒壞了頭殼，性情也變了。天天不務正業，向家人伸手要錢，要了錢就去喝酒。他常三更半夜被電話叫醒，去領這個弟弟回家。他不是醉倒在大水溝裡被人發現了，就是醉酒鬧事被扭送警察局去。
「我們這個老三、一提起他，我的頭就痛……」館長溫文有禮地訴說著，始終面帶微笑。阿清在旁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我的衣袖，我這才恍悟到，他平靜的外表下隱藏的痛楚。家中有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兄弟，他得承擔多少的難堪和麻煩？我心中忽然一陣不忍，再也說不下去了。
後來他果真收斂了許多。充其量有一次穿了件紫紅大花薄紗杉，出現在廊簷下，見到我涎著臉問，這身新衣可好看。
還有一次在黃昏時，天色將暗未暗，他悄然現身在門前，伶仃地站著，衣擺飄動著，猛一看像個鬼魂，把我嚇得毛髮直立。我和阿清養了一條小狗，此犬生性多疑，剛來那陣子總是仗著主子耀武揚威，常向生人狂吠。曾屢屢告誡而不聽，那回見到此人卻噤聲後退，躲到桌底下。
他倒也沒什麼事，只是愁眉苦臉指著身子說肝不好，頭也痛。我隔著紗門勸他少喝點酒，好好保重身體，他點點頭也就走了。等他走後，我們把狗兒從桌底下叫出來，針對牠的表現著實地數落了一番。
我試著調整自己，試著學習去接納這樣的人。便察覺出自己潛意識裡隱藏著某種驕矜，彷彿他的示愛對我是一種卑污的侮辱（就憑你也配……），另一方面則是啼笑皆非的心情。
我們為了方便，都剪了清湯掛麵的髮型，乍看清純。可是天哪！我們已年過四十，是不折不扣中年發福的歐巴桑了。何不去向街上那些年輕的、貌美的，知識學問水準低一些的女子們表示……層次上也比較相配一點嘛。這才發現自己內心深處與基層的老百姓，劃了一道多麼深的鴻溝！
這名男子一向無人理睬，有人稍微表示一點好意，況且還是異性，他立即就會錯了意。大喜過望之餘毫不保留，甚至是失態地回應了。他的內心世界是簡單的、孤獨的和渴望被愛的。
人際之間複雜而微妙的禮數和矜持，他還沒來得及學會，生命就出了差錯，人生始終整合不起來。想到這裡，我稍微心平氣和，聯想起張愛玲寫小說所秉持的態度：如得其情，則哀衿而勿喜。她常說人看人，常把人看扁了，扁的像小紙人，方便夾進書裡。
由於他一向把自己放在比較謙抑的地位上，所以才寫得出那麼好的小說。我則恰好反過來，我素來自大，因此格外需要神的恩典。藉著不斷的自我反省，把原本看扁的小人、小紙人，還原成其本形。看為有血有肉、有尊嚴，值得尊重的人。
我可以不必接受這個醉貓的愛慕之情，但為什麼我要藐視他呢？道成肉身的真義，就是尊榮而大能的神，甘願屈尊，自我設限。遵沿人類出生的一切過程，把自己縮小、隱藏在一個鄉野少女的子宮之內，甘願生在馬槽裡；甘願走進貧病無告、困苦流離的百姓群中，為他們醫病趕鬼；甘願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
而我，卻因著這名醉漢無甚惡意的舉動而厭煩、埋怨，一點點考驗就暴露出生命的浮誇與淺薄。其實情感上的潔癖，往往來自於自我心中裡牢不可破的驕傲。這一層堅硬的冰壁若不破碎，我如何能像主基督那樣來服事人？尤其是這些處於社會低層的，夾縫裡的人們？
初來此地時，曾照顧過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以及他七十多歲的老祖母。孩子原非婚生，出世後母親不知去向，父親則長年在外，從來不問家裡事。祖孫兩人靠鄰舍接濟度日，相依為命。
前年，這孩子的父親突然返鄉，帶回一位棄夫離家的陌生女子，鎮日無所事事。但醉貓倒是常登門造訪，聚在一處飲酒划拳。老太太原本就衰弱多病，坐在門口一張破竹椅上呻吟、謾罵。我們常提一鍋雞湯給她補充營養，她也只有見到我們才露出笑容。那天，一跨進門，跟醉貓打了個照面，他笑笑把頭轉過去，臉上有幾分羞愧的神色。
去年七月初某早晨，阿清照常上門去叫那個慣於逃學的孩子上課，進門才知老奶奶於清晨斷了氣。不旋踵醉貓也進了門，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涕泗縱橫，弄得屋子裡其他人有些尷尬。那個披麻戴孝的兒子似乎也沒有他那麼傷心。這是阿清回來敘述的，我卻有幾分感動，這個人雖然一事無成，卻不失為性情中人。
有人對我們說他愛食狗肉，街上一向流竄著成群結隊的野狗，鄉公所的捕狗隊還來不及收拾，忽然就消失了。據說都被他以及他那群酒友，拖到墓仔埔那裡去宰殺下酒了，一時吃不了，還拿去充當羊肉，賣給外地不知情的人。
我們一聽，就打了個寒噤。返回後立即對自家的狗兒耳提面命一番，叮嚀牠往後別隨意溜出去閒逛，免得遭遇不策，我們可救不了牠。
還是會在路上瞥見他，騎著那輛嘎嘎作響的鐵馬，一搖一晃穿過大街小巷，沙啞的喉嚨哼唱著：「有緣沒緣，大家來作夥，燒酒飲一杯……」。我也正騎著我的變速自行跑車，迎面遇上，熱誠的向他點頭微笑，風馳電掣地滑過路口。
偶然回頭，那張長年浸在酒缸裡的臉譜，染上夕陽的餘暉，粗澀乾黑的雙頰竟然浮現一層油亮的紅光，他繼續唱著：「乎乾啦，乎乾啦……」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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